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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驿馆歇下的第二夜,谢临川独自来了。
他没带谢怀璋,也没带侯府下人,站在廊下时,身上雨水顺着衣摆滴落,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驿丞不敢拦老侯爷,只得来问我。
我坐在灯下抄经,听完后将笔搁下:“请他进外堂。”
谢临川进来时,先看见我身上的素色衣裙。
没有侯府夫人的纹样,也没有他熟悉的月白斗篷,只是一件寻常衣裳。
他喉结动了动:“你瘦了。”
我说:“老侯爷深夜来访,不合礼数。”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半截银钗、修好的凤簪、几封未烧尽的旧信,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
“阿宁,我查清了。”
他声音很低,像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婉宜回京前,便同府中旧嬷嬷通了信。她知道暖阁里有合欢香,知道我夜咳时只肯喝你盯着的药,知道我从前唤你阿宁。”
我垂眼:“她聪明。”
“她说她当年因我误了姻缘,我心中有愧。”
谢临川闭了闭眼,“少时两家曾议过亲,可我父亲嫌她家道中落,此事未成。她后来远嫁,我一直以为自己亏欠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可我娶你后,便没有想过旁人。”
灯芯爆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
他急切地往前一步:“那日她站在府门前,满身风雪,我一时乱了。她说无处可去,说夫家族人要夺她的田产,我若不护她,她会被**在京中。我想着你最懂事,最能撑住府里,便先安置她。”
“后来呢?”
谢临川脸色白了。
“后来你看着她戴我的钗,点我的香,住我的暖阁,让我养大的儿子唤她亲娘。你有许多时候可以止住。”
他握紧木盒边沿:“我怕她名声再毁,怕京中说侯府薄情,怕她一个寡妇被人看轻。”
我抬头看他:“所以便让我被看轻。”
谢临川眼眶红了。
他忽然跪了下去。
外堂青砖很冷,膝盖落地一声闷响,连守在门外的小厮都吓得倒退。
“阿宁,我错了。”
他仰头看我,世家侯爷的矜贵在这一刻碎得干净:“我总以为你会在。你替我管家,替我养子,替我熬药,替我撑住所有体面。我把你看得太稳,便忘了你也会疼。”
我指尖搭在经书上,纸页微微起皱。
他继续道:“和离书我签了,可我不认。你若愿回头,我重新下聘,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侯府主母仍是你,怀璋也会改。婉宜我已送官,她伪造夫家文书,侵占田产,京兆府会查。”
我平静问:“若她没有伪造文书呢?”
谢临川怔住。
“若她当真只是一个守寡归京的表妹,老侯爷便觉得,那些委屈我都该受?”
他嘴唇颤了颤,答不出。
我轻声道:“你看,你悔的只是她骗了你。可我离开,是因你选了她。”
他低下头,肩背像被压弯。
许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子:“我明日上折,请辞侯府旧职,自请去南边治水。你从前说,百姓堤坝年年修年年塌,**该派个肯吃苦的人去盯。我那时嫌麻烦,如今去。”
我看着他。
从前我提起民生,他说妇道人家,不必操心朝事。
如今他终于肯听,却在我已经不想说的时候。
“老侯爷不必为我做这些。”
他急急抬头:“不是为你,是赎罪。”
我看向门外雨线:“赎罪是你的事,原谅不是我的事。”
谢临川眼中的光彻底暗了。
他跪了很久,久到灯油将尽,才扶着桌沿起身。
临走前,他把木盒留在原处:“这些本就是你的。”
我叫住他:“带走吧。”
“阿宁”
“秦晚宁的东西,我会自己置办。侯府夫人的旧物,留给侯府。”
他站在门口,背影僵直。
雨又大了些。
他没有再唤我,只低声说:“晚了,是吗?”
我翻开经书,重新蘸墨。
“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