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降压药,再要一包纸巾。”
华婶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把药递过去,她又补了一句。
“纸巾要大包的。
给老头子擦嘴,他现在话都说不清了。”
支架没做上,人先中风了。
我“哦哦”点头,转身拿纸巾,顺手从冰柜边抽了根火腿肠,塞进她袋子。
“婶,送的。”
“这孩子,又乱送。”
她要掏出来,我按住她的手,憨笑,又塞回去。
火腿肠底下,压着一张卫生站的便民卡,印着陈嘉树的电话。
那卡是他上周放柜台的,说谁家老人有事能打。
我当时“啊?”
了三遍,一张没扔。
华婶回家翻袋子,会看见的。
中午太阳毒,贺女士又来了。
这回她没站台阶,钻进来躲阴凉,一边打电话一边拿合同夹扇风。
我从冰柜摸出个冰袋,拿毛巾包好递过去。
她愣了愣,接了,贴在脖子上。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啥,她声音高了点。
“下月就涨,驿站那边给到两倍,我还犹豫什么?”
我蹲回去理货,耳朵朝着她。
“她那份续租合同签到明年三月,我这不正想办法嘛。”
趁她背过身,我从抽屉里摸出那份合同,塞进柜台的玻璃板底下。
红章朝上。
日期那栏,我拿荧光笔描了一遍。
贺女士挂了电话,过来结冰袋的钱。
我摆手,不要。
她低头,正好看见玻璃板。
看了好几秒。
“你压这玩意儿干啥?”
“好看。”
我指着红章,“红的。”
贺女士没吭声。
冰袋在她脖子上化了一片水。
下午三点,王凤霞的团购点到了一批货。
我抱着两瓶酱料过去,说是她上回落下的。
其实是我自己买的,一瓶十二。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摆摆手让我放桌上。
“周经理您别急,华家那边已经稳住了。”
我把酱料摆好,一瓶一瓶转,让标签朝外。
“苏伯?
还在犹豫。
今晚我请他吃饭,快把苏伯也办了。”
我转标签的手没停。
王凤霞挂了电话,冲我笑:“晚晚,听懂没?”
我眨眨眼:“酱,好吃。”
她拍拍我的头。
二十四块钱,买一句“今晚”。
这波不亏。
回店路上经过卫生站,陈嘉树蹲在门口吃盒饭。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爽口糖,搁他饭盒边上。
糖盒底下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梧桐里47号,中风。
他看了一眼便利贴,又抬头看我。
“你今天气色不好。”
还是那个音量,不高不低。
我张嘴想“啊?”
,到底没张开,笑了笑就走了。
走出十几步,后背凉飕飕的,比贴了冰袋还凉。
傍晚六点,苏伯来了。
他穿着一套藏青西装,袖口磨得发白,肩上还有股樟脑丸味儿。
我认得。
苏婶走那年,他穿过一回。
他没买东西,站在我店里那面窄镜子前,站了很久。
扣子扣上,解开,又扣上。
领子翻了三回。
“晚晚,好看不?”
我“啊?”
了一声。
他也不重复,自己对着镜子点头。
“好看。”
他走到门口的米缸边,弯下腰,说鞋带开了。
我低头装着算账。
他系了很久。
米缸里沙地响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直起身,拍拍膝盖,出了门,一次都没回头。
我抬头看他拐出巷口,往左。
左边是城东。
周明军发给王凤霞的那个地址,就在城东。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苏伯脚上那双,是一脚蹬的老布鞋。
没有鞋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