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雨是傍晚七点下来的。

先是几个大点子砸在遮阳棚上,砰砰的。

没过两分钟,整条巷子就白了。

我把门口的纸箱往里拖,胖婶已经拽着赵老头冲了进来。

“晚晚!

借个地儿躲躲!”

我“啊?”

了一声,冲他俩憨笑,搬了两个塑料凳。

赵老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

胖婶一**坐下,先拿眼角瞟我。

我正歪着头,盯墙上那张价目表。

“冰红茶3元”,我盯得很认真,跟研究高数似的。

她放心了。

“你个死老头子,伞都不知道带,脑子让雨泡了?”

“我哪知道下这么大。”

“你啥都不知道!

华叔那事你知道不?”

赵老头咬油条的动作停了。

“签了?”

“签了。

凤霞那个养老床位,华叔签了,五十万。”

我盯着“冰红茶3元”,眼睛没眨。

八万一份的床位,到了华叔这儿,变成五十万。

“哪来的五十万?

他家那两间老房子,卖了也就这个数。”

“抵了呗。”

胖婶压低声音,“说贷款就是走个手续,钱直接打到养老院账上。”

又是走个手续。

王凤霞这个词,能用遍一整条巷子。

赵老头叹了口气,油条也不吃了。

“老华糊涂啊。”

“你不糊涂?

你不糊涂给我包个红包看看。”

得,又绕回去了。

这两口子吵架,绕地球一圈都能落回红包上。

风铃响了。

华婶撑着一把断了两根骨的伞进来,裤腿湿到膝盖。

“晚晚,拿把小葱,两个土豆。”

我没动。

她又喊了一遍,我才“哦哦哦”地去菜筐里扒拉。

胖婶凑过去,拉住她的手。

“老华咋样了?”

华婶先看了我一眼。

我蹲在菜筐前,挑土豆挑得很专注,专挑长得像人脸的。

她这才开口,眼圈一下就红了。

“还在医院躺着。

医生说要做支架,三万多。”

“那钱……没了。”

华婶拿袖子抹了下眼睛,“我那口子住院的钱,都给床位花了。”

我手里的土豆,被掐出一个指甲印。

“凤霞不是说,签了床位,生病有人管?”

“她说要等安颐家园开业。”

“啥时候开业?”

华婶没答。

她扫了码,四块六。

走到门口,伞撑开又收起来,最后淋着雨走了。

雨小了点,胖婶和赵老头也走了。

临走胖婶捏了捏我的脸。

“傻丫头,有福气,啥烦心事都听不着。”

我冲她笑。

是啊,有福气。

八点多,王凤霞带了个男人进来。

四十来岁,西装,皮鞋亮得能照人。

进门先皱眉,拿纸巾擦肩膀上的雨水。

“两包**。”

我“啊?”

王凤霞摆摆手:“她耳朵不好,我来。”

她自己从柜台拿了烟,扫码,顺手塞了一包进男人兜里。

“周经理,这巷子您放心,老人好说话。”

“安颐家园那边催得紧,月底前再要十户。”

“十户有点多。”

“多什么,一户提你三个点。”

王凤霞笑了,笑得比上午还像年画。

周明军。

安颐家园。

我把这俩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低头给他们找零。

快关门的时候,又进来一个人。

社区卫生站的陈嘉树,白大褂外头套了件冲锋衣,头发上全是水珠。

“一盒藿香正气水,一包创可贴。”

他就用正常说话那个音量。

全巷子,只有他跟我说话不凑耳朵,也不喊。

我照例“啊?”

了一声。

他也不重复,自己从架子上拿了,放柜台上,指了指价签。

十七块五。

他推门出去,在门口顿了一下。

“雨天路滑。”

声音很轻,差点被雨声盖住。

我耳朵动了一下。

就一下。

我立刻低头数零钱,数到第三遍,门口已经没人了。

十一点,卷帘门拉下来。

我把练习册摊在收银台上,台灯拧到最暗。

新的一页,中间写王凤霞。

左边周明军,右边安颐家园。

三根线画过去,正好连成一个圈。

圈外头,我一个个写名字。

苏伯。

六家。

华叔。

写到华叔,笔尖顿住了。

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五年前,我爹第一次犯病,倒在修鞋摊上。

医院要押金,我兜里只有二百三。

是华叔卖了他跑了十年的三轮车,又把存折取空,凑了一万二,塞到我手里。

那天他说,老林的命比车值钱。

现在,他自己躺在医院里,等一个做不上的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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