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晚!
晚晚!”
胖婶是撞开门进来的,风铃差点被她扯下来。
我正在扫一包辣条,“啊?”
了一声。
她顾不上凑我耳朵,冲着收银台就喊。
“老苏吐了!
在城东那个会上,一头栽桌子底下了!”
扫码枪“嘀”了一声。
一块五。
这一块五,我没收。
收银机抽屉还敞着,我人已经出了门。
后来胖婶跟人说,那天晚晚跑出去,像**后头着了火。
这话不好听,但挺准。
巷子刚下过雨,青石板滑得很。
我摔了一跤,手掌蹭破皮,爬起来接着跑。
出巷口,往左。
城东老年活动中心隔两条街。
平时走十五分钟,我跑了不到五分钟。
还没拐过街角,我就听见了。
“血压掉到七十了!”
“侧过来,别让他呛着!”
“担架!
快点!”
隔着一条马路,喇叭声、人声、广场舞音乐搅成一锅粥。
这几句,我一个字没漏。
听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腿都软。
活动中心门口挂着红**:安颐家园,幸福晚年,一步到位。
**底下停着救护车,后门敞着,蓝光一下一下扫在人脸上。
巷子里来开会的老人围了一圈。
赵老头也在,手里攥着个印着“安颐家园”的保温杯。
赠品。
我扒开人往里挤。
“哎,这不是晚晚吗?”
“她咋来了?”
“她跑这么快,听得见是咋的?”
最后这句是谁说的,我没回头看。
也没人接话。
因为王凤霞到了。
她比我还快一步,扑在担架边上,眼泪说来就来。
“苏叔!
苏叔你放心!
床位我都给你办好了!”
“合同我替你收着,你安心治病,啥都不用管!”
她哭得很响,响得像专门哭给这一圈人听。
周明军站在台阶上打电话,脸朝着另一边。
“现场出了点状况。
没事,老人家心脏不好,跟活动无关。”
跟活动无关。
他身后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果盘,和一沓签到表。
担架抬起来了。
苏伯那套藏青西装上全是吐的东西。
领子翻着,就是他翻了三回都没翻好的那个领子。
我挤到担架边。
护士伸手拦我。
“家属吗?”
我张了张嘴,那个“啊”字卡在嗓子眼,没出来。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苏伯的手。
枯,凉,劲儿大得吓人,指甲全掐进我肉里。
他眼睛通红,眼白全是血丝,直直盯着我。
嘴唇动了。
没出声。
他知道我能看懂。
第一秒,我就知道他知道。
“闺——女——”第三秒。
“别——再——装——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往回抽,下意识的,跟被开水烫了一样。
他不放。
王凤霞就在我左边,半米远,还在喊“苏叔”。
她只要低一下头,就能看见这只手。
第六秒。
护士在喊:“老人家松手,要上车了!”
第七秒。
苏伯摇了一下头,很慢。
意思是:别动,看着。
我不动了。
全巷子都当我是聋的。
原来全巷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当我是听得见的。
多久了?
五年?
我来不及想。
第九秒,他的嘴又动了。
这回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比刚才还慢,像在我眼前一笔一画写。
“我——儿——子——”第十一秒。
“没——死。”
我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苏伯的儿子在沿海,三年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去年王凤霞在巷口说,那孩子在工地出了事,怕是没了。
那天晚上,苏伯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第十三秒。
王凤霞的哭声停了半拍。
她低头了。
我把脸埋下去,冲苏伯咧嘴,憨憨地,口水差点没兜住。
“伯,伯,疼不疼?”
王凤霞瞥我一眼,又抬起头。
“这孩子,吓傻了。”
第十五秒。
苏伯的嘴唇最后动了一次。
“凤——霞——从——头——到——尾——都——在——放——那——笔——钱。”
第十七秒。
他的手松了。
担架推上车,车门“砰”地关上。
救护车拉着笛掉头,往医院那边去了。
蓝光越来越小,拐个弯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四个指甲印,往外渗血珠子。
王凤霞掏出手机,一边擦眼泪一边拨号,声音一下就稳了。
“周经理,苏老头的事我来处理。
他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她就站在我旁边说的,没背着我。
为什么要背着我呢?
我是个**。
可从今晚起,有件事反过来了。
我知道的,她不知道。
苏伯知道我知道。
而苏伯,正躺在那辆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