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过了两天,我爸带着许宝田来到塘边。
这次没人提喂料,也没人拿客户电话。
我爸从怀里掏出那张旧通知书的复印件。原件在我这里,他去农技校问过,学校早不能补七年前的名额,只能查到一张留档。
“春秧,当年是爸对不住你。”他说,“我们总想着你是女儿,早晚要嫁,读那么多没用。其实你比宝田会学,也比他能吃苦。”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我爸说,他去学校时,老师还问当年为什么没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家里没钱。
“不是没钱。”他这次自己改了口,“是钱都给了宝田。爸以前不肯认。”
我问:“这句话,你们为什么以前不能说?”
他低着头:“说了,就没人再替家里扛了。”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只是知道,也不舍得放手。
迟了七年的话,不能让二十岁的我重新坐进教室。
我说:“我知道了。”
我爸抬头:“那你愿意回来?”
“我说知道,是知道你们当年做错了。不是答应回去。”
他脸上刚松下来的神色又僵住。
我妈也来了。她站在塘埂上,不敢靠太近。
“那晚我以为你又在跟宝田赌气。”她说,“你小时候一疼就说不出话,妈还以为……”
“所以你们连医院都不肯来问一句。”
她低下头:“是。”
她告诉我,婚礼那晚其实没睡好。第二天看见我空着的两截手指,她去后厨吐了一场。可这些都没让她当时来医院。
“我总想着先把喜事办完。”她说,“等办完了,再好好疼你。”
我问:“如果我那晚没挺过来呢?”
她捂着嘴,哭得站不稳。
我没有上去扶她到屋里,只把塘边的小凳子递过去。
这一次,她没拿婚礼当理由。
许宝田走上前,声音很低:“姐,钱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那两万在医院等着,还是让妈先给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问:“你当时怎么想的?”
他半天才说:“我想你总会有办法。你以前什么都能解决。”
“所以就该少两根手指?”
他脸白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没往我身上想。”
许宝田不再说话。
我妈拿出那把家门钥匙,想塞进我右手。
“家里的房还给你留着。你回来,妈天天给你做饭,不让你干活。”
我没有接。
“妈,伤不会因为它没了。我也不会因为几顿饭,就把那六天忘了。”
“那我们怎么做,你才肯原谅?”
“你们不用做什么给我看。把自己日子过好,把宝田的塘还给他自己管,就行了。”
我爸问:“以后还认我们吗?”
我看着塘里的水。
“你们是我爸妈,这个事实改不了。可我不会再回那个家,把命交给你们安排。”
钥匙最后还是放在塘边的砖上。
魏婶带刘嫂来送下午的料,看见他们,只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今天不是吵架,是把话说完。
我爸临走时,看见刘嫂拿工钱,问我是不是一直这么请人。我说是。他点点头:“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定。”
这句话很平常。
可他若早七年说,我的人生也许会不一样。
我转身去看鱼。
他们没有再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