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年后,我的十二亩塘还在。
没有变成大养殖场,也没有让我发财。只是饲料能按时买,工钱能按时发,剩下的钱由我自己存着。
塘边多了一间小工具房。投饵机换了更大的开关,捞网改轻了,连雨鞋都是不用弯腰系带的。
刘嫂和何姐还跟着我干。我们约好,重活一起喊人,谁也不许硬撑。
何姐的女儿今年上初中。她拿到工钱,先给孩子买了一双运动鞋。刘嫂用攒下的钱修了漏雨的厨房。她们从我这里挣的不是大钱,却是自己干活挣来的。
我也喜欢这样。我的塘不只养活了鱼,还让几个人不用向家里伸手要钱。
我每个月去医院复查。天冷时,左手断指处还是会疼。疼起来,我也会想起那晚。
医生让我别急着加活,我就把送货拆成两趟。以前我怕客户等,宁可自己忍。现在我会提前说清楚,愿意等的留下,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但我不靠忘记过日子。
我报了县农技校的短期养殖课。二十多岁没读成的书,三十多岁再从最基础的学。老师不讲空话,我也只问自己能用上的。
第一次下课,魏婶骑三轮车来接我。她问我是不是想当**,我说想当会休息的人。
她笑得差点按错喇叭。
我把旧通知书和新听课证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不是留遗憾,是提醒自己,别人替我决定过一次,不代表一辈子都只能那样。
周末没课,我会跟魏婶去镇上吃碗面,也会关半天手机睡个午觉。没人因为我没在塘边,就说天要塌了。
今年第一批鱼卖完,我给刘嫂和何姐各放了一天假,也给自己放了一天。我们三个人去县城逛了街。我没买金银,只买了件合身的外套。照镜子时,我先把左手露出来,没有再往袖子里藏。
许宝田后来没再让我替他守塘。他请了镇上技术员,自己学着夜里看水。头几个月手忙脚乱的,也没人来替他收拾。
周莉没有退婚。她来我塘边买过一次鱼,临走时说,那笔下车礼她已经让宝田一点点还给了家里。
我听完,只说:“你们的小家,你们自己商量。”
我没跟她结仇,也没借她再回许家。
我爸妈偶尔还会来。
他们不再进工具房翻合同,也不再说宝田缺人手。只送些冬衣、菜干,有时带一桶鱼汤。
有一次我爸在塘边摔了一跤。我送他去卫生院,交了该交的费用,也通知了宝田。医生看过后,我把他交给赶来的宝田,没有因此搬回去。
我妈问能不能给我留饭,我说改天。她没有再哭,只点头。
我明白,照顾和把自己交出去,不是一回事。
天凉那天,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口。我妈问:“手还疼吗?”
我说:“偶尔。”
她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屋。
我也没有留他们吃饭。
等他们走远,我把鱼汤提进厨房,倒在自己的小锅里热。喝不喝,由我。回不回那个家,也由我。
傍晚,魏婶喊我去收最后一筐鱼。我走出小屋,水面正落着太阳。
我左手有两根手指永远长不回来。
可我不再是谁随叫随到的女儿,也不再是谁免费使一辈子的姐姐。
鱼塘还是那片鱼塘。
天亮以后,日子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