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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回公司办完交接。
离开时,工位上的东西只装了半只纸箱。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
最后带走的,只有一个水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一张**劳动关系通知。
进病房前,我把纸箱寄存在护士站,只拿着母亲要的保温饭盒进去。
两个哥哥都在。
大哥坐在窗边回消息,二哥正削苹果。
母亲精神很好,正同他们商量大哥家孩子转学、二哥家孩子报班的事。
看见我,她先问: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饿半天了。”
我把饭盒打开。
“去办离职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大哥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
“真被辞了?”
“嗯。”
二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嘴上叹了口气。
“你们公司也太不近人情了。家里老人病成这样,请几天假怎么了?”
“那天你要是去了,我不会缺席。”
二哥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老师临时找我。孩子的事我能不去?”
母亲尝了一口汤,眉头反而舒展开了。
“没了就没了吧。”
“正好我现在离不开人,你也不用天天为了请假摆脸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我没有工作了。”
“工作以后还能找。”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
“妈还能活几年?你先把我送走,再去上班也来得及。”
大哥点头。
“妈说得也有道理。你这段时间先安心照顾她,等事情过去了,我托人给你问问。”
“那这几个月,我的房租、保险、生活费怎么办?”
“一家人还能看着你**?”
大哥有些不耐烦。
“现在妈躺在医院,你先别只想自己。”
我转头看向母亲。
“我可以搬回家住吗?”
母亲还没开口,大哥已经抢先说:
“那套房后面要重新装修。你大嫂连设计师都找好了,东西多了不好施工。”
“房子还在妈名下。”
“遗嘱都写清楚了,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母亲重重放下勺子。
“张晓宁,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房子上?”
“你失业是妈害的吗?你哥哥们说以后帮你找工作,还不够?”
“我只是问,我住哪儿。”
“租个便宜点的地方不就行了!”
她忽然拔高声音。
“多大的人了,难道还要靠娘家养你?”
隔壁床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再说话。
原来母亲的房子可以是大哥的退路。
老家的门面可以是二哥的退路。
存款可以是孙子的退路。
唯独我,失去工作以后还想问一句住在哪里,都叫惦记娘家。
母亲咳了几声。
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围过去。
一个替她拍背,一个给她递水。
病房外的亲戚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幕,连声夸两个儿子孝顺。
母亲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拉着亲戚说:
“他们工作那么忙,还天天往医院跑。”
“倒是闺女心里有气,照顾我几天,连工作丢了都怪到家里头。”
亲戚转头劝我。
“晓宁,钱什么时候不能挣?妈可只有一个。”
“你现在没工作,正好专心照顾。多少人想尽孝还没这个机会呢。”
大哥和二哥谁都没有纠正那句“天天往医院跑”。
母亲也没有提,他们一个只来拍过照片,一个至今没替她擦过一次身。
她只把手里的苹果分成两半,分别递给两个儿子。
“你们吃,别光顾着我。”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
母亲又失禁了一次。
我端来温水,蹲在床边替她擦洗。
她大概觉得白天的话说重了,手轻轻落在我头顶。
“还是闺女贴心。”
“儿子再好,也做不了这些。”
我拧干毛巾。
“所以您把东西都给他们,把这些留给我?”
她的手收了回去。
“你又来了。”
“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清。”
我替她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
“妈,我只是累了。”
她闭上眼。
“谁活着不累?女人这辈子不都这么过来的。”
走出病房后,我在护士站坐了很久。
最后,我把大哥和二哥的名字写到了住院联系顺序的最前面。
护士接过登记表,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把签收联折好,同陪护证放在一起。
这是那天晚上,唯一没有被人打断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