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庭安发了整整一夜的高热。
徐大夫赶来时,看见他的脉象,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稳。
“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坐在榻边,一勺勺给庭安喂药。
他烧得迷糊,喝一口吐半口。
我便拿帕子擦净,再继续喂。
十年前,他刚出生时只有那么小一点。
县主生产伤了身子,抱不住他,我便学着用那双握惯鬼刀的手托住他的后颈。
起初他一到我怀里就哭。
后来只肯让我抱。
再后来学会走路,第一次唤的不是爹娘,是乳娘。
他从未问过我杀过多少人。
他只知道,我给他熬的米糊最稠,缝的虎头鞋最难看,出门之前答应了回来,便一定会回来。
天亮时,他的热终于退了些。
我刚替他掖好被角,院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京兆府、刑部和靖安侯府的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裴望川与乔令姿走在最前面。
两人的断指已经包扎好。
裴望川脸色惨白,眼中全是怨毒。
京兆尹刘敬之展开拘票。
“容照霜,你十二年前私放死囚、诈死逃刑,今日又劫法场、伤世子、杀侯府护卫,罪证确凿。”
“此外,宗正寺掌簿陈弼与稳婆桂娘昨夜被人斩首。两人颈骨齐断,刀口平整,京城之中,只有鬼刀能斩出这种伤口。”
青黛惊道:“容娘子今日才回京,昨夜怎么可能**?”
刘敬之取出一本客栈簿册。
“城南客栈有记载,容照霜五日前已经入住。掌柜和伙计皆可作证。”
簿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一枚血手印。
裴望川缓缓道:“陈弼掌管宗室子弟入谱,桂娘又替兰昭接生过。他们本可以证明庭安的身世,却偏偏在容照霜回京后被杀。”
“谁最不想让他们开口,已经很清楚了。”
祁兰昭被青黛扶着走出房门。
她右手缠着厚厚的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是你逼陈弼篡改族谱,也是你抓走桂娘。如今人死了,倒想推到照霜头上?”
裴望川看向她。
“兰昭,你被这个恶奴蒙蔽太久了。”
“十二年前,她便是**通缉的重犯。你替她伪造死籍、藏匿多年,也要按同谋论处。”
院内骤然安静。
县主替我伪造死籍一事,一旦坐实,不只她自身封号难保,庭安也会被牵连。
程越山握紧刀柄。
“容娘子,不能跟他们走。”
我看了一眼屋内。
庭安还躺在榻上。
县主伤口未愈。
程越山刚从刑场下来,右肩已断。
若我动手,能杀出去。
他们不能。
我解下鬼刀,放在地上。
“我跟你们走。”
县主脸色一变。
“不行。”
“十二年前的账,本就该算了。”
我将一个药瓶交给她。
“庭安每隔两个时辰服一丸。夜里若再高热,用温水擦身,不能用冰。”
“照霜!”
我跪下,替她拢好披风。
“县主,我进牢里,是因为他们想杀的证人都在牢外。”
“只要我不反抗,他们暂时不敢动你们。”
裴望川冷笑。
“你以为进了京兆府大牢,还能活着出来?”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最好让我活着。”
“庭安若少一根头发,县主若再添一道伤,我便将你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卸下来。”
“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
“我会让你数清楚。”
官差将铁链套上我的手腕。
鬼刀也被装入铁匣封存。
经过乔令姿身边时,她忽然低声道:“十二年前,你放走的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没有人能替你作证。”
我停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放走的是少年?”
乔令姿面色微变。
当年的行刑记录只写犯人名姓,没有年龄。
知道那名死囚是少年的,除了我,只有那些追杀我的黑鸦死士。
我看向她断指处。
“看来你的另一根手指,也不想要了。”
乔令姿下意识后退。
我没有再说什么。
京兆府大牢里,狱卒早已备好一份口供。
上面写着,我十二年前受逆党收买,故意放走死囚,后又杀害两名追捕官差,诈死逃亡。
今日归京,是为了**桂娘与陈弼,毁掉裴庭安并非侯府血脉的证据。
最后一行,还写着祁兰昭包庇重犯、与程越山**。
狱卒将朱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
“世子说了,只要你认罪,他可以给县主和小公子留一条活路。”
我拿起口供看了片刻。
随后将纸按进烛火。
火苗沿着纸边蹿起。
狱卒变了脸色。
“你敢毁供词?”
我松开手,看着纸页化成灰。
“告诉裴望川。”
“明日公堂上,我会教他一件事。”
“死人留下的伤口,比活人的嘴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