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翌日,京兆府外挤满了人。
鬼刀容照霜死而复生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有人说我是恶鬼还魂。
有人说当年逆党果然还有余孽。
也有人抬来十二年前死在刑场上的亲人牌位,跪在府门外,问我为何要放走一个逆贼,却不肯救其他人。
我被押上公堂时,堂外骂声震耳欲聋。
我没有辩解。
那四十七个人,确实死在我的刀下。
无论我当时是否知情,他们的血都洗不干净。
刘敬之一拍惊堂木。
“容照霜,你可认罪?”
“认一半。”
“哪一半?”
“劫法场,伤裴望川与乔令姿,是我做的。”
“十二年前私放死囚呢?”
“也是我。”
满堂哗然。
刘敬之冷笑。
“既已认罪,还有何可审?”
“我认放人,不认放的是逆党。”
“我认伤人,不认杀了陈弼和桂娘。”
我抬眼看向堂侧的两口棺材。
“把**抬上来。”
刘敬之沉下脸。
“**已经由仵作验过。两人皆被重刀斩断颈骨,一刀毙命。京城中除了你,还有谁有这般刀法?”
“刀口会说话。”
“你若不敢让我看,便说明心虚的人不是我。”
堂外议论声渐起。
三司官员都在旁听,刘敬之不好当众拒绝,只能命人开棺。
陈弼与桂**尸身已经缝合。
我走到棺边,先看颈部刀口,再掰开**口鼻。
陈弼舌尖发紫,鼻腔中有细小血点。
桂娘颈后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勒痕。
“他们不是被刀杀的。”
刘敬之喝道:“一派胡言!头颅已经被斩断,怎会不是死于刀伤?”
“活人被斩首,心脉尚在跳动,颈部血管会向外喷血。血会浸入衣领,也会落进断颈下方。”
我掀开两具**的衣领。
“他们的衣领只有被泼上去的血,断颈下方没有喷溅痕迹。”
“陈弼死于药物窒息,桂娘先被细绳勒死。凶手等**僵硬后,才斩下他们的头。”
仵作上前查看,脸色渐渐变了。
“确实没有活斩血痕。”
我指向颈骨。
“我的鬼刀重四十九斤,落刀时会自右向左,顺着第三、**颈骨间的缝隙斩入。”
“这两人的刀口却从左向右,颈骨表面还有第二道细小崩痕。”
“凶手第一刀没能断骨,又补了一刀。”
我看向裴望川。
“鬼刀容照霜,从不补第二刀。”
堂外骂声渐渐停了。
刘敬之却取出那本客栈簿册。
“即便**有异,也不能证明与你无关。城南客栈可以证明,你五日前便已回京。”
“我的左拇指有一道横疤。”
我举起手。
“十三年前磨刀时割的。无论按泥还是按血,指纹中间都会断开。”
簿册上的血手印完整无缺。
刘敬之额头冒出冷汗。
裴望川忽然道:“手印可以伪造,簿册也可能有误。但十二年前的旧罪,她已经亲口承认。”
“私放钦犯,致使逆党逃脱,仅此一条,便足够将她处斩。”
刘敬之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错!来人,先上夹棍!”
两名衙役抬来刑具。
我的双手被按上长凳,十指套入粗木之间。
裴望川走到近处,低声道:“容照霜,你今日死定了。”
“祁兰昭没有你护着,早晚会把嫁妆和账册交出来。”
“庭安也会被逐出族谱。”
我看着他。
“你站得太近了。”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刘敬之厉喝:“用刑!”
绳索刚刚收紧,府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住手。”
声音不高,满堂却瞬间安静。
玄色仪仗停在府门前。
数十名东宫卫士分开人群。
为首之人身穿绛纱朝服,玉冠束发,眉眼冷峻。
刘敬之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跪下。
“臣参见太子殿下!”
堂内外跪倒一片。
萧承晏没有看旁人。
他径直走到刑具前,目光落在我的双手上。
随后,他取出一把短刀,亲手割断夹棍绳索。
“容照霜。”
我抬头看他。
十二年前,那个跪在刑台上的少年只有十六岁。
他满身是伤,嘴里塞着麻布,颈上却戴着一枚只有宗室子弟才有的护身玉。
落刀前,他一直在看我。
没有求饶。
只有不甘。
我不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那些人急着让他死。
那一刀落下时,我偏了半寸,刀锋避开颈侧血脉,刀背将他震晕。
运尸车经过荒巷,他便能醒来逃走。
如今少年眉眼未变,已经穿上东宫朝服。
萧承晏解开衣领。
他的颈侧露出一道长约三寸的旧疤。
满堂官员不敢抬头。
“十二年前,容照霜私放的死囚,就是孤。”
裴望川脸上血色尽失。
刘敬之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萧承晏看着我。
“那一刀偏了半寸。”
“孤找了你十二年。”
裴望川急声道:“殿下,此女纵然救过您,也改变不了她劫法场、杀官差、诈死逃刑的事实。殿下不可因私恩坏了国法!”
萧承晏侧过脸。
“孤今日来,不是替她脱罪。”
“是来告诉你们,十二年前所谓逆党案的最后一名死囚还活着。”
“孤可以作证,那场逆案从头到尾都是栽赃。”
他将一枚东宫令牌放在案上。
“本案移交三司复审。”
“容照霜该受什么罪,由国法来定。”
“但在真相查清之前——”
萧承晏站到我身前。
“谁也别想对她动私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