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停车！”
这一次，全车都听见了。
小满撞开前排的蛇皮袋，扶着椅背往前跑。
“叔叔，我要下车。我要读书。”
司机骂了一句，踩住刹车。
任领工把退款单扬了扬：“钱收了，登记作废。想明白，下去可没人再给你留座。”
小满点头。
门一开，她跳下来，鞋带散了也没停。
她扑到我面前，先摸那块包学费的手帕。
“真的够？”
“够。”
“戒指呢？”
“以后给你买个新的。”
她哭了，又抬手擦掉：“我不要新的。我要书。”
我把通知书还给她。
纸被雨浸皱了，名字还在。
赵永贵站在两步外，脸色铁青。
“许春妮，你今天把她带走，往后交不起钱，别回来求我。”
小满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听见了吗？以后最穷的时候，我们也不拿你的通知书换钱。”
她重重点头。
我从包袱里找出针线和一块旧布，把七百六十元缝进她校服内侧。
针穿过布料时，赵永贵一直盯着。
“防我？”
“防再有人替孩子做主。”
他伸手要抓小满。
任领工在旁边敲了敲车门：“还走不走？一车人等着呢。”
赵宝山骑着摩托车从旁边经过，按了两声喇叭。
“二叔，上车，别管她们了。”
赵永贵最终收回手。
他上的是赵宝山的车，不是厂里的车。
蓝皮车开走时，小满没有回头。
她用脚尖把一颗小石子踢远，问我：“妈，中午四十碗，来得及吗？”
我看了眼日头。
“来得及。你吃碗面就去学校问报到，剩下的活是我的。”
镇高中的教导主任听完，翻了翻通知。
“今天先交学费，住宿和书本可以缓一个月。家里有困难，写个说明，别耽误孩子。”
我在说明上签字。
小满站我旁边，一直用脚尖并拢那双破凉鞋。
交完七百六十元，收据薄薄一张。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走出办公室，她忽然说：“妈，这纸比车钱轻。”
“什么？”
“可我觉得书包重了。”
我替她背好书包：“重的是你自己的路，背稳。”
回渡口已经十点。
方婶把短工的名单贴在墙上，替我洗好了四十只碗。
“没卖过工作餐吧？咸淡先问人。”
我抓了两个工人尝汤。
一个说淡，一个说油少。
我添盐，又把肉臊换成耐饱的豆腐丁和肉末。
十一点二十七分，四十碗面端到粮仓门口。
最后一碗放下，工头看表。
“还早三分钟。”
那天，我挣到了离家后的第一笔正经认可。
不是谁可怜我。
是四十个人把汤喝完，问明天能不能多加一勺辣。
傍晚，小满回来，校服口袋露出半张课程表。
她没说学校好不好，先帮我收碗。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写作业。”
她趴在旧售票台上，写一会儿，笑一会儿。
第三天，面锅刚烧开，对岸响起了叫卖声。
刘彩凤支了一张桌，摆一只铝锅。
她的小黑板写着：肉丝面，每碗八毛。
比我便宜两毛。
赵永贵蹲在旁边替她劈柴。
有熟客问我：“春妮，你家那口子说，你的汤方是赵家传下来的。真的假的？”
我揭开自己的锅盖。
骨头汤上浮着我新炒的辣椒油，红得清亮。
“我的面，是我妈教的，也是我自己一碗碗卖出来的。”
话刚落，刘彩凤在对岸喊：“一样的面，何必多花两毛！”
方婶低声问我：“降不降？”
我看着粮站那张十天订单。
“不降。明天他们还要四十碗，先让该吃好的人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