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皮盒打开时，里面只剩两颗水果糖。
我把盒盖翻过来，又摸了一遍。
没有那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
一千六百八十元，是我在渡口卖了三年面，给小满攒的。
赵永贵蹲在门槛上修车灯，没抬头。
“我给宝山了。”
“给什么？”
“他看中的二手嘉陵，两千二。彩凤出了五百二，我把咱家的添上了。”
扳手碰到水泥地，当啷一声。
我盯着他后脑勺：“明天小满报到。”
“镇高中哪天不能去？先把孩子的事办妥。”
“她的事就不是事？”
赵永贵这才站起来。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给我。
纸上印着南方一家电子厂的名字。
右下角，有赵小满的名字。
“厂里也挺好。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她干两年，比你卖面强。”
我把纸攥皱了：“谁替她报的？”
“我。”
他说得很轻，像只是替家里添了一袋米。
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小满抱着书包出来，校服袖口洗得发白。
她十六岁，个头已经到我眉毛，手指却一直**书包带。
“妈，我收拾两件衣服就行。”
“去哪儿？”
“厂里。”
我伸手拿她的书包。
她往后躲，里面的录取通知露出一角。
镇高中，八月二十九日报到。
我给她交过二十元**费。出榜那天，她跑了三里地回来，鞋掉在泥里都没停。
现在，那张纸被她折得只有巴掌大。
“谁让你答应的？”
小满不说话。
赵永贵接过话：“我是她爸，还能害她？宝山有了车，能替货站拉客。彩凤娘俩往后有指望，咱也能松手。”
“用我闺女的前程，让他们有指望？”
他的脸沉下来。
“你提什么前程。女娃读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嫁人。”
我把铁皮盒摔在桌上。
两颗糖滚到他脚边。
“把钱拿回来。”
“车都推回家了，怎么拿？”
“那就退车。”
院门外正好响起摩托声。
赵宝山穿着新夹克，把车停在墙边，车头系着一朵红绸。
刘彩凤进门就笑：“春妮，宝山说要谢谢小婶。等跑运输挣了钱，先给小满买块电子表。”
我问她：“车能退吗？”
她笑意一顿：“牌照都上了，退什么？一家人，别把钱挂在嘴边。”
“那就把你侄女的学也上了。”
赵永贵挡在我们中间。
“大哥当年在河里把我推上岸，自己没上来。我答应照顾他们，不能说话不算。”
这句话，我听了十六年。
宝山小时候要奶票，他拿走小满的。
宝山上初中缺桌椅，他搬走我陪嫁的写字台。
那时我总想着，熬过去就好了。
可小满明天要报到。
赵永贵指着那张厂里的纸：“这事已经定了。预支的三百元也花了，明早七点，汽车站在北门接人。”
我猛地看向小满。
“你拿钱了？”
她摇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刘彩凤低声说：“孩子按手印时，我替她领了。报名费、车费，都要打点。”
我展开那张纸。
签名下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红指印。
小满把手藏到身后。
右手食指上，印泥还没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