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霁川以侯府正妻之仪，将沈清沅葬进了后山向阳的坡地。
楠木棺，白绫幔，送葬的仆从排了半条街。
全京城都知道谢小侯爷厚葬了一位亡妻。
没人知道，这位亡妻生前陪他在漏风的破屋里，熬了三年糠咽菜的日子。
墓碑是他亲手刻的。
“亡妻沈氏清沅”六个字，刻了整整一夜。
石屑飞溅，磨得指尖满是血泡，他浑然不觉。
就像当初她凑在油灯下缝冬衣，针戳破指尖，也只是吮一吮，低头接着缝。
回府后，他像换了个人。
从前斗鸡走狗的散漫公子，一头扎进账册卷宗里，死咬着沈家不放。
**着查着，他却发现药庐的取血量不对。
他明明暗中吩咐过“每回少取些”，可账册上的记录，比他吩咐的多了一倍。
她最后喝的几副药里，还被人掺了伤肺腑的凉药。
顺藤摸瓜查到最后，矛头指向了他的庶弟谢景明。
祠堂里，谢霁川将账册摔在他脸上。
“是你做的？”
谢景明索性不装了：
“是我又如何？大哥，你天天围着个卑贱女子打转，烂泥扶不上墙。”
“我不过是让她死得快点，也好让旁人发现你的不堪重任，顺理成章把世子位让给我。”
谢霁川一拳砸过去，骨节撞在颧骨上，闷响刺耳。
“你找死。”
谢景明吐了口血沫，笑得更疯：
“我找死？大哥，害死她的人是你啊！要不是你拿她当赌约，要不是你假戏真做又死撑着不肯认，我哪有机会下手？”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口。
是啊。
始作俑者，从来都是他自己。
三日后，谢景明以残害兄嫂、私吞公产的罪名，被逐出族谱，送去家庙终身监禁。
沈家贪墨的证据，一叠叠递去御史台。
抄家、革职、流放，树倒猢狲散，只在一夜之间。
大仇得报，可谢霁川半点都不觉得痛快。
夜里总做噩梦。
梦见她跪在药庐门外，雪落在单薄的肩上，一遍一遍磕头求管事；
梦见她靠在土地庙供桌旁，嘴角淌着血，静静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他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找遍江南有名的方士，问能不能招魂，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有名的方士见了十几个，个个都摇头。
“魂已入轮回，强求不得。”
“施主，阴阳两隔，执念太重，反害了逝者。”
最后是在深山破道观里，撞见个瞎眼老道。
老道盘坐在**上，没等他开口，先朝他这边抬了抬空洞的眼。
“施主执念太重，一身死气裹着活气，是来寻人的吧。”
谢霁川脚步一顿，“扑通”就跪下了。
“道长，求您指点，我想见我妻子一面，折寿十年、二十年都行。”
老道沉吟许久。
“魂已往生，念却不散。”
“施主与她缘分未尽，若有机缘，或有重逢之日。”
谢霁川猛地抬头，声音都抖了：
“何时？！”
老道缓缓摇头，把手收了回去。
“天机不可说。只是重逢之日，物是人非，施主莫要再错一次。”
再问，老道便闭目不语，任他磕破额头，都不肯再多吐一个字。
下山那天，他拎着一壶烈酒，去了后山坟前。
“清沅，我找到个老道，他说我们还能再见。”
“你等等我，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都等。”
“下辈子换我来吃苦，换我来掏心掏肺，换你把我踩在脚下，好不好？”
风卷着几片梨花瓣落下来，轻轻飘在碑上。
像从前她坐在灯下，指尖轻轻碰他手背的温度。
他伸手去碰，花瓣轻飘飘飞开了。
一壶酒喝得见了底，酒劲上头，他靠在冰凉的墓碑上，慢慢闭上眼。
梦里又回到三年前的城外。
红轿停在路边，家丁倒了一地，他满身是血掀开轿帘。
里面的姑娘嘴里塞着布，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看着他。
布团掉下来，她小声问：
“你是谁？”
谢霁川心口一紧，伸手想去抱她。
画面却碎了。
要是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他在梦里想。
这一次，他一定不骗她。
一定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