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庙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响起叩门声，沉沉三下。
“姑娘？张掌柜的带人来了，按您之前约好的，来收尸入殓。”
谢霁川浑身一震。
收尸。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她肯定是知道了真相，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有告诉他。
她打定主意要安安静静地走，连最后一面，都不想再看见他。
心口的疼瞬间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腥。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整场戏，到头来，她连落幕的方式，都替他选好了。
木门“哐当”一声被他拽开，风卷着香灰扑了外面人一脸。
谢霁川站在门后，眼底猩红，浑身戾气像淬了冰。
“滚。”
张掌柜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还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这位公子，是、是沈姑娘亲自约的我们，一口薄棺，葬去后山荒坡，不用立碑，钱都付过了。”
“我让你滚！”
谢霁川怒吼。
“她的事，轮不到你们管！再敢靠近半步，我拆了你的棺材铺！”
几个人吓得连滚带爬，转眼就没了影。
他回身打横抱起沈清沅，一步步往城西的破屋走。
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三年前抢花轿那天，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跑。
如今怀里的人轻得像片枯叶，连呼吸都没了。
回了破屋，他关上门闩，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打了热水拧干帕子，他俯身给她擦脸。
指尖擦过她凹陷的脸颊，才惊觉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肩骨硌得人掌心发疼。
这三年，她跟着他吃糠咽菜，半个鸡蛋都要省给他。
去年冬天他装病，她天不亮就去药庐，回来冻得指尖发紫，还笑着说“阿辞，药买回来了”。
他那时候靠在枕头上，心里还笑她蠢。
现在想想，最蠢的是他自己。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清沅，我骗了你。我不是乞丐，我是京中谢家嫡子谢霁川。”
“等开春了，我带你回侯府，有暖阁，有新衣裳，再也不用拆自己的袄子给我缝冬衣了。”
“**留下的银蝶绣样，我给你打一整套头面，好不好？”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第三天晌午，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表哥！我找你好几天了！”
沈月柔推门进来，捂着鼻子嫌恶地皱起眉：
“什么味儿啊，死个人还摆家里，晦不晦气。”
走到床边扫了一眼，她嗤笑一声：
“行了表哥，戏演完了，人也死了，正好收工。”
“她死了正好，省得以后碍眼。”
她回头冲谢霁川笑，语气得意：
“这下总算出了当年我母亲受的气！咱们——”
话音未落，谢霁川猛地起身。
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咚”地一声按在土墙上。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喉骨。
“谁跟你说，戏演完了？”
他眼底红得渗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月柔蹬着腿挣扎，脸憋得青紫：
“表、表哥……你疯了？！”
“是，我疯了。”
谢霁川字字狠戾，砸在她脸上。
“沈月柔，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对她动心了吗？”
“是！我承认，我爱上沈清沅了，三年前就爱上了！”
“当年姑母的事，是沈敬之负心薄幸，跟她们母女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是我瞎了眼，拿无辜的人泄愤，是我亲手把她害死了！”
他手一甩，沈月柔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去告诉沈敬之，从今日起，谢家与沈家势不两立。”
“他欠的债，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跟他算。”
沈月柔满脸惊骇地跑了，院门都忘了关。
冷风灌进来，谢霁川脱力似的跌坐在床边，抓起沈清沅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他终于肯承认了。
从来不是怕不好收场。
是怕失去她。
怕这世上唯一一个掏心掏肺待他的人，就这么没了。
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渗进粗布衣袖里。
可他迟了三年的真心，她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