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翌日，我被人从祠堂里拖了出来。
双膝早已冻得没有知觉。
婆子一松手，我便重重跌在正厅中央，许久没能爬起来。
桌上放着一张认罪书。
我一眼便看见了上面的那句话。
因惧怕殉节，假称有孕。
婆母将印泥推到桌边。
“按下手印，叶家还肯留你。”
我撑着地面，缓慢抬头。
“我没有撒谎。”
“你还嘴硬？”
婆母正要发作，孔家的管事便捧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我眼睛骤然一亮，忍着膝痛往他身后看。
“我母亲呢？”
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母亲。
也没有父亲。
管事避开我的目光，将一封信交给婆母。
信中说，孔家容不下贪生失德的女儿。
若我继续纠缠，便将我从族谱中除名，任由叶家处置。
信末还有一行母亲亲笔写下的小字。
阿鸢，**妹三日后议亲，娘求你认了吧。
那个“求”字写得歪歪斜斜。
像她昨日隔着门缝递出桂花糕时，那只颤抖不止的手。
管事打开食盒。
桂花的甜香瞬间散开。
“夫人说，小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吃完便别再闹了。”
我盯着那碟糕，眼眶热得发疼。
七岁那年，我高烧不退，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夜。
她一遍遍亲吻我的额头，说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昨日，她明知我回叶家可能活不成，还是亲手将这碟糕送来，为我践行。
我伸手拿起一块。
指尖抖得厉害，糕点碎了一地。
“娘还说什么了？”
管事把头垂得更低。
“夫人说，二小姐的婚事不能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小时候妹妹闯了祸，母亲总会将我搂进怀里，夸我懂事。
后来妹妹要新衣，我便让出自己的；
妹妹要读书，我便替她抄完先生布置的功课。
母亲每次都会摸着我的头说：
“还是阿鸢最疼妹妹。”
原来她口中的懂事，从来不是疼爱。
只是因为我好说话，好舍弃。
如今妹妹要一门好亲事，母亲便连我的命也一并让了出去。
婆母敲了敲桌面。
“亲生父母都不肯认你。”
“还不按？”
我看向叶景。
他坐在几位族老身侧，脸色冷沉，指节始终攥着茶盏。
“连你也要我按？”
叶景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话，先平息外面的议论。”
“等周大夫回来，若证明你没有撒谎，我会向族中解释。”
我笑了。
眼泪却随着那声笑，一颗颗落了下来。
“那时，你会撕掉这张认罪书吗？”
“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没有假孕，是你们不肯信我？”
叶景沉默了。
他手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始终没有回答我。
就在这时，管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老夫人，前厅的吊唁宾客还没散。”
“世子活着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几位族亲正追问，既然世子平安，为何少夫人至今不曾露面。”
婆母脸色骤沉。
若让那些人看见我颈间的勒痕，再问起这三日的事，叶家的脸面便再也遮不住了。
她当即拿起认罪书。
“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府里。”
“送去家庙，就说她惊惧过度，身体不适，自请静养。”
安乐县主脸色微白，下意识握住叶景的手臂。
“景哥哥，若让宾客看见嫂嫂这副模样，他们一定会误会伯母，也会误会这场赌局......”
叶景看了看前厅的方向，终于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先去家庙住几日。”
我浑身发冷。
“我腹痛了一夜。”
“阿鸢，府医已经说过，你没有怀孕。”
他朝我伸出手。
我冰冷的指尖几乎本能地蜷向他的掌心。
可下一刻，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拇指按进印泥，重重压在认罪书上。
鲜红的指印落在“假借有孕”四个字下面。
我的眼泪一颗颗砸在纸上，晕开了尚未干透的墨迹。
叶景的手骤然松开。
他别过脸。
“只去三日。”
“等周大夫回来，我亲自接你。”
婆母怕前厅的宾客看见，让人打开偏门。
两名婆子架起我，悄无声息地拖出叶府。
车门合拢前，我看见叶景站在屋檐下。
大雪落了他满肩。
他没有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