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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一点半,裴聿站在手术室外间刷手。

今天这台,是全院盯着的硬骨头。

患者十六岁,高三,放学路上被渣土车带倒,胸椎损伤。

伤的位置,和我当年几乎一样。

男孩的父亲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

“裴医生,他还能站起来吗?”

裴聿隔着玻璃看进去。

男孩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直直望着天花板。

他恍惚了一瞬。

我车祸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呢。

知道没保住,我一整天没哭。

半夜怕吵醒趴在床边的他,捂着嘴,让眼泪从指缝里流。

那时他握着我毫无知觉的脚,红着眼发誓:江晚,我一定让你站起来。

术前,裴母又打来电话。

“你回家没有?晚晚还是不接。”

“没回。物业昨天进去过,家里没异常。”

“物业见着她了?”

裴聿停了一瞬。

“……您别担心。”

护士递来风险告知书。

家属签字栏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男孩写给父亲的。

“爸,别借钱,别卖房,治不好我也不怪你。”

裴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进手术室前,男孩忽然拉住**的袖子。

“爸。”

“嗯?”

“我枕头底下有罐可乐,你别给我扔了。”

“等你出来,爸给你买一整箱。”

裴聿站在旁边,别过了头。

第二次修复失败的时候,我也小声劝过他。

“裴聿,别接那么多手术了,我不治了。”

他把病历摔在桌上。

“你说不治就不治?我这两年算什么?”

我吓得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治。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一个“停”字。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中途大出血,监护仪叫得刺耳。

血止住,神经监测员忽然喊:“右侧有信号!”

满屋子人屏住呼吸。

第二次刺激,受损节段以下,又跳出一点微弱反应。

那是他们从来没建起来过的通路。

手术结束,男孩的父亲在走廊里就要往下跪,被裴聿一把扶住。

“回去吧。”他说,“孩子还等着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的家里,也有一个人在等。

他冲进实验室,把男孩的数据和我的逐项对比。

“损伤位置一致,残存范围接近……”

他翻出从北极带回来的资料,手有点抖。

新的电刺激方案还不成熟,但它说明一件事——

我那些被判了**的神经,也许还活着。

看极光这件事,最早是他提的。

大三那年,学校天象厅放极光纪录片。

看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别看了。”

“干嘛?”

“屏幕里的不算数。”

黑暗里,他凑到我耳边。

“等我挣了钱,带你去看真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瘫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极光就成了他挂在嘴边的债。

他求婚的时候,连花都没有。

那天他刚下手术,把我叫到医院天台,白大褂都没脱。

戒指穿在听诊器的胶管上。

“江晚。”

他说。

“以后你的心跳属于我。”

我笑着骂他土。

眼泪先掉了下来。

凌晨三点,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

他抓着那张纸,嗓子发颤。

“江晚,有办法了。”

“等你站起来,我带你去特罗姆瑟。把极光补给你。”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烧起来的那团火。

心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把方案拍了张照,点开和我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是我发的。

“今晚回来吃饭吗?豆豆把阳台的多肉啃了,等你回来收拾它。”

他回的是:“不一定,别等我。”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敲下一行:

“方案出来了,回家跟你细说。顺便收拾狗。”

发送。

没有回音。

他拨我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

两遍。

第十遍,还是那一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拿出来。

再打。

还是关机。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他后颈却慢慢渗出汗。

三天了。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退回转账,手机关机。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像赌气。

连在一起,不太像。

他连着发消息。

“看到回电话,方案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

发出去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回音。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心里发空。

他抓起车钥匙往家赶。

夜里的高架很空。

三年多以前,也是这样的路。

那天早上,我系着他送的围巾,站在楼下等网约车。

他给我发消息:晚上庆功宴结束,等我,带你去吃馄饨。

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在抢救室外站了一夜。

那碗馄饨,也再也没吃到。

电梯一路上行。

家的方向传来豆豆的叫声。

又哑又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那页方案。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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