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家门口黑着,豆豆的叫声从门里挤出来,又哑又急。
门把手上挂着一袋汤,汤袋下面压着一只保温桶。
袋子外面凝了层油,保温桶盖子上落了灰。
裴聿伸手按指纹,锁开了。
门刚开一条缝,豆豆从缝里钻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掉头往屋里跑,跑两步,回头,再跑。
它在给他带路。
玄关的灯亮着,灯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拖鞋。
“江晚?”
没人应。
豆豆扒着卧室门,回头看他。
他走过去,推开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蜷在被子里,姿势和三天前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还睡?”
他笑了一下,声音发飘。
“行,你厉害,能憋三天。”
他伸手去碰她的肩。
太凉了。
他是医生。
他的手指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做出判断,脑子不肯认。
“江晚。”
他把人翻过来。
灰白的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小的东西,像霜。
他两指按上她的颈侧。
“不可能。”
门里的人,再也不会回答了。
他颤抖着把她从被子里抱出来放平,双手交叠按上胸口,开始按。
一下,两下,三下。
“江晚,你醒醒。”
十下,二十下。
“你醒过来,我不跟你吵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手机,拨120,开了免提扔在床上。
“喂,急救中心。”
他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劈了,报了两次才报对。
“患者现在什么状态?”
“我在按压。”他说,“你们快点。”
“先生您先听我说,患者瞳孔散了吗?”
“我在按压!”
他吼回去,胳膊上的力气一点没减。
三十下一组。他俯下身给她吹气。
她的嘴唇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冬天,他把手焐热了才敢碰她。
现在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轻微地起伏。
像一台没电的机器。
豆豆蹲在床尾,喉咙里发出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又低又长。
不知道按了多久,门外冲进来急救人员。
“让一下!”
他没让。
“先生,让一下!”
有人按上江晚的颈动脉,看了眼瞳孔,又捏了捏她的手臂。
“尸僵都出来了。”急救医生压低声音,“人走了,两天都不止了。”
“你胡说。”
裴聿的手没停。
“我是医生,我比你清楚,还有办法。”
“裴医生。”
对方认出了他工牌上那家医院的名字,声音放软了,“裴医生,人已经走了。”
“我没让你说话!”
两个急救员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往后拖。
他挣扎着又扑回去,被死死拽住。
急救员要把白单往上拉,盖住她的脸。
裴聿猛地嘶吼:“不许盖她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两个成年男人差点没按住。
“她怕黑。”
他声音一下子哑了,“你们别盖她的脸,她怕黑。”
“江晚!”
他喊她的名字,喊得破了音。
“你回来!方案出来了!你的腿有救了!你听见没有!”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
被子被他掀开了,她穿着那身旧睡衣,安安静静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就是这副像睡着了的样子,骗过了他整整三天。
**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胳膊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是被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
有人递给他一只空药瓶。
“枕头底下发现的。”
他盯着那只瓶子。
棕色的小瓶,标签他认得,是他开给她助眠的。
他每次都只给一周的量。
她攒了多久。
他数不出来。
“药是谁开的?”**例行问了一句。
“我。”
裴聿说。
“都是我开的。”
**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出门,她背对着门躺着。
原来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