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亮后,我拿着临时戏单去了西市。
米铺伙计先买了一张,说要看我昨日还能不能接住他的话。卖花的女人买两张,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常替她看篮子的妹妹。昨日说我整本戏未必撑得住的老看客,也慢悠悠掏出钱:“我买最边上,听不清可要退。”
“听不清找我。”我说。
陆莺时赶来时,我正在檐下躲雨。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戏单背面,又添了一句:卖花嫂动作由岑知微指导。
“你今晚有富户包场,不用替我揽客。”我说。
“包场在晚上。”她把笔还给我,“我教不了别人,只能把教过我的写明白。”
到下午,小场票卖完了。许叔按班规开出收票凭据,钱箱和票根各有一份,蒋逢春想说我没有看客,也找不到空子。
雨在开演前密起来,屋瓦响得连琴声都发闷。没有名角压阵,没有班务催场,周伯坐在帘边调弦,我自己把六枝纸玫瑰**篮里。
蒋逢春来过一次,站在最后排,没坐。
他大概要看我慌。
我确实慌过。第一句说出口,雨声盖住半个“花”字,我便停了锣鼓,走到离看客更近的台沿,把第二句重新说清楚。老看客在最边上喊:“这回听见了,不退票。”
台下笑起来,我的手也不抖了。
卖花嫂只有三句词,我却不再急着把她演完。她让过车,拾起花,撕去泥瓣,护住那只浅篮。昨日没买到票的人挤在侧门边,班务想拦,周伯说:“别遮着他们,站远些听得见。”
戏落以后,没人立刻散。
米铺伙计问:“明日还演吗?”
我抱着篮子,答不出。
蒋逢春从后排走过来:“明日有明日的戏。今日只能算你侥幸。”
陆莺时把写了字的戏单展示给台下:“她教我的,也是这些。我演头牌,她演卖花嫂,谁也不用替谁消失。”
那一刻,台下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再来一场”。
许叔当场结清票款,把小场结算单交给我。我按约定拿到自己的那份,纸上的数目不大,却是我第一次凭写有名字的戏单领钱。
班务随后送来一叠教练单:“班主说,往后你仍给莺时讲戏,照旧签这个。”
我翻开,角色、场次、署名全是空白,只有最下面印着“自愿不列名”。
我把第一张教练单退回去:“讲戏可以。每场写什么,谁先教、谁后改,写清楚我再签。”
“以前不都这么签?”
“以前我的签名还能被拿去弃演。”
小杜脸一红,把一叠单子收回去,没再劝。
夜里,我把临时戏单和结算单压在戏箱最底层。粉联仍放在上面,提醒我别再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