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周凯酒醒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早上他喝了碗小米粥,说了句“咸了”,就出门了。

我没问他那个“她”是谁。问了,他只会说我听岔了。

虽然喝多的是他。

出事是在礼拜三。

郑老板来家里吃饭,他是周凯那单生意的合伙人,钱几乎全是他出。

五十来岁,手腕上盘着一串小叶紫檀。

他进门没坐,先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鱼缸前。

鱼缸是空的。去年那几条金鱼,一条接一条翻了肚。

“周总。”

他把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

“你家这宅子,气数乱了。”

婆婆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饭吃到一半,郑老板说合同的事再缓缓,提前走了。

那一单,八百万。

周凯脸色铁青,进了书房,门摔得震天响。

当天夜里十一点,婆婆敲开了我的门。

她没开灯,一**坐在床边,拉住我的手就开始哭。

“小满,妈求你了。”

“再拆一片吧,就一片。拆完咱们好生过日子,妈以后再不倒你的汤。”

她手心很烫,攥得我生疼。

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求我。

公公站在门口,烟夹在指头上,没点。

他平时话少,这回难得开了口。

“那年凯凯十二岁,在江边捡着条红鲤鱼,卡在石头缝里,快**了。”

“他脱了褂子兜着水,跑了半里地,把你放回江里。”

说到这儿,他眼眶红了。

“凯凯救过你。这份恩,你要还干净的。”

这故事我听了十年。每回要拆鳞,他就讲一遍,一个字都不带改。

讲到这个熟练度,说书先生都得喊他一声师父。

周凯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一脸不耐烦。

我抬头看他。

“凯,我就问一句。”

“还到什么程度,算还干净?”

屋里静了一下。

周凯皱起眉,像是听见了什么脏话。

“林小满,你还能跟我算这个?”

就这一句。

婆婆不哭了。公公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没人再说话。

在他们家,恩人不用对账。欠的人只管还,还到哪天算完,恩人说了算。

我把手从婆婆手里抽出来。

“我想想。”

第二天我没出摊,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了江边。

当年放生的那段石阶还在,青苔爬了半截。

我脱了鞋坐下,江水一下一下漫上来,凉的,没过脚踝。

我以为我会哭。

没有。

心里静得吓人,静得能听见水底下,有东西在游。

我在那坐到太阳落山,起身的时候,账算清了。

拆一片,救这单生意。

就当把那件褂子,那半里地,还上。

剩下那一片,谁求也不拆。

最后一片,我要留给自己。

回家我照常炖汤,买菜,给周凯留门。

婆婆看我的眼神软了不少,还夸了一句,今天汤不腥。

只是夜里所有人睡下以后,我会把床底那只旧木箱拖出来。

樟木的,掉了漆,是我嫁过来时唯一的嫁妆。

一把木梳,一件红袄,半截褪了色的红绳。

我一样一样擦干净,叠好,放回去。

周家买的东西,我一件都没往里放。

箱子不大。十年,原来就装这么点。

周五傍晚,门铃响了。

“**,外卖。”

我开门,黄头盔,眼尾上挑。

“我没点。”

“有人给你点的。”阿澈把袋子塞我手里,“热的,趁热喝。”

是一碗鱼汤,奶白色,撒了把葱。

他没多话,转身就下了楼。

我低头看小票,备注栏里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满月前,江水涨三次。第三次,是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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