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水涨第一次,是礼拜六下午。
新闻里说台风提前登陆,江堤水位超了警戒线四十公分。
我在鱼摊收篷布,陈婶催我早点回家,说这天不是人待的。
到家不到五点,郑老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凯在阳台接的,越接声音越低。挂了以后,他一拳砸在晾衣杆上。
“姓郑的说,礼拜一不签,就换人。”
婆婆脸都白了。我没吭声,进厨房择菜。
那一片,我本来就打算今晚拆。
七点,门铃响了。宋瑶站在门口,白裙子湿了一角,手里拎着盒燕窝。
“伯母,雨太大了,我路过,进来躲躲。”
从她家到这儿,开车四十分钟。这个路过,路的有点远。
婆婆把她让到沙发上,又是毛巾又是热水,比伺候亲闺女还周到。
我端菜上桌,她冲我笑笑,软软喊了声“嫂子”。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周凯一根接一根抽烟,公公盯着窗外的雨。
宋瑶舀了勺汤,吹了吹,忽然开口。
“伯母,我听老家人说过,有的恩,要当面还才灵。”
“像放生的鱼,得回到放它的地方,跟水里的老爷说清楚。”
她说完低头抿了口汤,跟随口一提似的。
婆婆的筷子停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菜市场里有人挑鱼,就这么看。
“小满,江堤就在那段石阶上头,咱们去一趟,求个平安。”
“妈,外面是台风。”
“台风才好。”她站起来,“水大,**王爷听得见。”
公公掐了烟,去拿雨衣。周凯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瑶一眼。
出门的时候,宋瑶在门口顿了一下。
“凯哥,外面好黑。”
“瑶瑶怕黑,我陪你到楼下,上了车就不黑了。”
他撑着伞,伞面全歪在她那边。
我走在最后。雨衣是公公十年前穿剩的,袖口漏风。
到江堤,九点二十。风大的人站不稳,雨是横着往脸上抽的。
江水早漫过了石阶,黑乎乎一片,在底下翻。
江水涨了第二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扶着栏杆,让我往前站。
“跪下,磕三个头,说周家这单必须成。”
我没跪。“妈,我说过了,就拆一片,拆完——”
话没说完,后背一股力撞上来。大得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
“去吧!去跟**王爷说,周家这单必须成!”
我往前一栽,栏杆从腰底下擦过去。
最后一眼,我看见周凯。他没伸手。他把宋瑶往身后挡了挡。
扑通。
冷。江水从领口灌进来,从鼻子灌进来,一千根针似的扎。
雨衣吸饱了水,拽着我往下坠。我呛了一口,又一口。
耳朵里轰轰的,岸上的声音全没了。
沉。一直沉。
然后,我不慌了。
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软的,暖的,托住了我的后脑勺。
像一只手。回家的手。
我睁开眼,江底是红的。腕子上,第三枚鳞印自己亮了。
最后那片鳞,从肉里一点一点浮出来。我没拆,是它自己走的。
它往上漂,化成一道红光,没进了江心。
紧接着,我听见了。这十年拆出去的鳞,一片一片,正从很远的地方游回来。
江面炸开。我从水里跃了出去。
一丈多长,满身红鳞,雨点砸在身上噼啪作响。
我绕着江堤游了一圈。婆婆一**坐进泥里,嘴张着,发不出声。
两圈。公公手里的电筒掉了,光在地上乱滚。
三圈。宋瑶尖叫着往周凯怀里钻,周凯没接住她。
他扒着栏杆,一点一点撑起来,盯着我看。我也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这双眼睛,他看了十年。递粥的时候,留门的时候。
我一甩尾,扎回水里。
再浮上来,我赤着脚,站在齐膝深的江水里,头发贴着脸。
我抬起手腕。干干净净,一枚鳞印都不剩。
我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周凯腿一软,跪进了泥里,声音抖的不成调。
“你……你不是我救的那条鱼?”
我抬起眼。
“是啊。可救我的,真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