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把线头咬断,把裤脚翻过来检查针脚。
齐整。
没歪。
三个月前我连穿针都要靠摸,现在闭着眼都知道第几针该收。
裁缝铺很小,临街一扇木门,门上的漆被海风啃得斑驳。
铺子是阿婆的,她做了四十年裁缝,手指关节全是茧。
她不问我从哪来。
不问我耳朵怎么回事。
她只在我第一天踩缝纫机踩歪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嘴巴张得很大很慢。
我读她的唇。
“不急,踩匀了就好。”
小镇上的人说话慢。
这对我是好事。
唇语最怕语速快的人,嘴巴一糊就全丢了。这里的人像海浪一样,一句话能荡半天。
隔壁鱼丸店的老陈每天早上路过,敲敲我窗子,举一碗鱼丸汤。
对面杂货铺的阿英姐会把多进的布头留给我,说拿去练手。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姓温。
不知道我曾经在一张饭桌上坐了十年,十年没人递过一次碗。
他们只知道铺子里新来了个姑娘,手巧,话少,做事稳当。
这就够了。
今天下午没生意,我坐在铺子门口裁一块藏青色棉布。
阿婆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在我手边的矮凳上。
她在我对面坐下,摇着蒲扇。
忽然开口。
“姑娘,你来了仨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温故。
这两个字到了喉咙口,卡住了。
不是说不出。
是不想说。
温故,温故。
谁的故?谁要我顾?
顾了十年,顾成了一个透明人。
我看着阿婆的嘴。
她没催我,还在慢慢摇扇子。
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当响。
我听不见那个声音。
但我能看见风铃在动。
“我叫——”
停了很久。
久到阿婆的蒲扇都停了一下。
“温一。”
我一字一顿。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
失聪之后我不太确定自己说话的音量,有时候太轻,有时候太重。但这两个字我说得很稳。
阿婆笑了。
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一个字说——
“温一,好名儿。”
“一家人第一个数得着的,可不就数你。”
我低下头去裁布。
剪刀没走歪。
但有滴水落在熨斗上。
滋地一声。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裁。
阿婆什么也没说。
她把绿豆汤往我手边推了推。
——
周屿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在铺子里给一条旗袍锁边,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拎个公文包。
不像镇上的人。
他推门进来,站在柜台前看了我几秒。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柜台上的白纸上写字。
他把纸推过来。
“温故,好久不见。我是周屿。”
我看了他一眼。
拿过笔,在下面写:
“这里没有温故。我叫温一。”
他停了一下,点头。
重新写:
“温一,好。”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他翻了一页纸,写得很慢,字很大。
“你的听力窗口还剩小半年。人工耳蜗的评估必须在这之前做完。”
我放下锁边的针。
他继续写: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但手术需要一个签字人。”
我盯着“签字人”三个字。
喉咙又开始发紧。
签字人。
紧急***那一栏,我填过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需要有人替我做“万一她下不了手术台”那个决定。
我拿过笔。
“谁签?”
周屿看着我。
他没马上写字,而是把笔放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这次,你自己签。”
“我来做见证人。”
我握着那支笔,坐了很久。
铺子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阿婆在隔壁喊吃饭。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熨斗底下。
吃完饭再想。
先过今天。
——
晚饭后我回铺子收尾。
关灯之前要把台面擦一遍,布料归架,剪刀归位。
我擦到最后一张台面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铃在动。
我看见它晃。
门口有光,是街对面鱼丸店的灯。
逆光里站了个人。
很高。
提着一只旧行李箱,箱子轮子上沾了泥。
我看不清脸。
那人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在抖。
然后他开口了。
我读他的唇。
一个字一个字的。
很慢。
慢到我每一个字都接得住。
“温——”
“温一。”
“我念对了吗?”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