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裴叙没走。

他在裁缝铺斜对角租了间房,二楼,窗子正对着我晾鱼干的天台。

我知道他在。

每天早上我把鱼干翻一面,抬头就能看见那扇窗帘动一下。

他不过来。

不解释。

不堵门。

就待着。

第三天,我院子里种的丝瓜熟了两根,傍晚回铺子发现门口放了个篮子,丝瓜被摘下来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压了张纸条。

“瓜熟了,怕你忘摘。”

我把纸条揉了,丝瓜留下了。

——

第七天,裴母来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藏青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她没进来。

隔着柜台看了我很久。

我在锁扣子,没抬头。

她走了。

走之前在柜台上放了一罐腐乳。

我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这个信息不该是她知道的。

能告诉她的人只有一个。

裴叙。

——

第十天。

温母来了。

温父跟在后面,缩着肩,像个做错事被拎来认错的小孩。

温母手里攥着一只翡翠镯子。

老物件,我认得。外婆留下的,说好给长女的。

十八岁那年,知新看上了,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那镯子就到了知新手腕上。

温母把镯子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她嘴唇在抖。

我读她的唇。

“故儿。”

我手里的针停了。

故儿。

她从来叫我“温故”,连名带姓,客气得像在叫别人家的孩子。

“妈错了。”

她眼眶红了,声音应该在发颤,因为她的下巴一直在抖。

“当年要镯子的是我,惯知新的也是我。**不说话,我当他同意了。其实是我不让他说。”

温父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翻来覆去地擦。

我瞥了一眼。

银锁。

很小的一把银锁,满月时打的那种。

我没见过这把锁。

因为它从来没挂到过我脖子上。

温母还在说。

说得很多,很碎,说知新小时候体弱,说怕亏了小的,说以为我大、我懂事、我不会在意。

我放下针。

抬起头。

看着她。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失聪之后我不确定自己音量对不对,但这几句话我练了三年,稳得很。

“妈,我叫温故。”

“故意的故。”

温母愣住了。

“你们总说知新要紧。”

“怎么我从来不要紧?”

铺子里很安静。

温母的嘴张着,合不上。

温父在门口把那把银锁擦了又擦,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始终没转过身来。

我把镯子推回去。

“镯子你拿回去,我不要了。不是赌气,是真不要了。”

“我现在挣的钱够买自己的镯子。”

温母伸过来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最后她把镯子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又回来。

她弯下腰,把绿豆汤碗端起来看了看。

“你现在喝绿豆汤了?小时候你不喝的。”

“小时候没人问我喝不喝。”

她没再说话,牵着温父走了。

温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把那把银锁轻轻放在了柜台角上。

没看我。

脚步声应该很重,因为地板在震。

——

三天后,陈姨来了一趟。

她带了知新写的信。

厚厚一沓,我目测不下四十页。

陈姨把信搁在桌上,欲言又止。

她嘴巴动了动,我读到的是:“知新在家写了整整三天,没吃几口饭。”

我没拆。

不是恨。

是不需要了。

我拿了张裁布剩的边角纸,写了六个字递给陈姨。

“不用道歉,太重了。”

陈姨看了那六个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把信又装回包里,拍了拍我的手,走了。

——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翻鱼干。

裴叙在他那边窗台上也晾了什么东西,好像是袜子。

风大,他有一只袜子被吹掉了,落在我天台边上。

我没理。

他下楼来捡。

蹲在地上捡袜子的时候,忽然开口。

我读他的唇。

“知新把信交给我之前,先去找了**。”

我翻鱼干的手顿了一下。

“**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比愧疚更深。

“‘别告诉故儿,她反正在哪儿都不会喊疼。’”

我手里的鱼干掉在地上。

风很大。

我弯腰把鱼干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上去。

没说话。

转身下了楼。

关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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