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夜,程叙白来了许记。
他不再带族老,也不叫婆母,只把两张铺契放在灯下。
“东仓和铺面都可以还你。义仓的名声,我也不要了。”
我没有碰。
“条件呢?”
他沉默很久:“你认一句夫妻共管,印章平日混用。只要让公所相信假账不是有意做的,程家便能保住。”
我差点笑出声。
他愿意还我的,本就是我的东西;却要我拿清白去换。
他见我不答,又压低声音:“我知道仓房里那场火吓着了你。”
我指尖倏地一冷。
他说的是前世,还是我如今的梦?
下一瞬,他自己接了下去:“小时候你走水被困过,最怕火。我答应你,往后程家的仓房都由你换锁,再不会有人把你关进去。”
原来只是巧合。他并不记得那条命,只记得我一个有用的弱点。
我慢慢松开手。
“你连我怕什么都记得,却不记得我不爱吃甜,不记得许伯是哪年跟我进的程家。你记得的,都是能拿来劝我让步的东西。”
他的神情僵住。
“叙白,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等一个更好的价钱。”
“难道不是吗?”他抬头,眼里有熬出来的血丝,“你选了开张日发难,又叫牙人留单。你早就在等程家出错。”
“我留单,是因为知道有人会把错推给我。至于开张日,是你们选的吉时,不是我。”
他又道:“只要你应这一次,往后程家由你做主。”
前世我最想听的,便是这一句。
如今听来,不过是把一口更大的锅,换成“做主”二字。
我把和离书推回去。
“你们拿过的名声,我不能替你们退;我受过的恩,也不会拿清白去抵。你若愿谈,明日辰时带铺契和东仓契来。若不愿,我便请粮吏先查假印。”
程叙白的手蓦地收紧。
我将那张纸条与刻印铺的凭据并排放在桌上。
凭据来自城南一家小铺,掌柜认出了程叙川身边的长随。青杏昨日才去问到,时间就在此刻之前,并非我凭空知晓。
“伪印是私事,我可以只拿它同你谈和离。霉谷是公所正在查的事,我不会替谁撤,也没本事替谁撤。”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看清我。
“你真想走到这一步?”
我起身开门。
“路是你们开的仓。我只是不再替你们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