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次日辰时,程叙白带来了铺契、东仓契,还有签好名字的和离书。
宗族几位长辈都在,程老夫人坐在最上方,一夜像老了许多。
有人劝我:“男人一时糊涂,未必非到和离。你拿回嫁妆,往后各管各的账,不也一样?”
“不一样。”我说,“账能分清,心已经不能。”
程叙白握着笔,许久才按下私章。
我没有羞辱他,也没有要他当堂认错。只逐张核对契纸,将两间铺契、东仓两廒的仓契收进红漆匣,又取回许记掌柜印。
这是我真正拿到手的自由,不是谁口头许我的“以后”。
许伯带着两个老伙计,当众把契纸上的四至、廒号与分仓图一一唱核。西墙到河埠几步,东廒哪一根柱上有旧水痕,全对得上。
前世我总觉得核这些太伤情面,连收回自己的东西也怕人说我计较。如今我才懂,真正伤人的从不是把契纸看清,而是有人仗着你不看,把黑的说成白的。
族老在交割单上落名,程叙白也落了名。没有谁再能说,这只是我赌气时拿走的一张纸。
至于假印,我当着族老的面说明,只保留凭据备查,不另借它索取程家财产。公所查验霉谷,则仍按过秤单和手令处置。
程叙川身边的伙计若无辜,我不让程家把欠他的工钱赖掉;程家若暂时拿不出,先从程叙川私下的分红里扣。
程老夫人忽然开口:“照棠。”
我停下。
“那三次周转,若没许记,程记确实过不去。”她的声音很低,“我不是不知道。”
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当着族人的面承认。
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点迟来的酸。
“我知道您记得。”我朝她行礼,“所以您的药,我会让人照方送来。程父的墓,我也会去扫。可我做过程家的儿媳,不等于一辈子要替程家顶罪。”
她别过脸,没再拦。
出门前,程叙白问:“若没有西仓那批霉谷,你会不会留下?”
我想了想。
“若没有那批粮,也会有下一次。你要的是一个能替你补漏洞的人,不是一个可以同你讲清边界的人。”
他无话可答。
许伯在门口接我,问我先去铺子还是东仓。
我说:“先去把许记的匾挂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