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裴砚推开侯府婚房的门,先问了一句:“她还没回来?”
丫鬟摇头。
他在门槛前停了停,身后的沈娇娇便挽住他。
“姐姐等你去哄呢,你越着急,她越不肯回来。”
裴砚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终于迈了进去。
“先把屋里收拾好,别误了婚期。”
沈娇娇踮脚取下墙上的喜服画像。
画里的沈知微穿着嫁衣,双手拘谨地交叠着,唇角有一点笑。
“姐姐笑得这样僵,挂着也不好看。”
她把画倒扣在桌上,又拎起榻边叠好的旧嫁衣。
褪色的衣襟上,针脚细细密密。
“这也是姐姐要穿的?”
丫鬟忙道:“是姑娘养母留下的,她吩咐过,要放进陪嫁箱里。”
沈娇娇捏着袖口,朝裴砚晃了晃。
“侯府缺她一件嫁衣吗?”
裴砚伸出手:“放下吧,她很看重这个。”
沈娇娇的笑淡了。
“我只是帮她腾地方,连碰一下都不成?”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了回去。
“收好便是。”
沈娇娇将嫁衣揉成一团,塞进墙角的木箱。
箱底那幅三人小像被压住,只露出知微半张脸。
箱盖合不上,她又用力按了按。
裴砚已经转身去看画师铺开的纸。
“昨日城楼上的情形,都记下了?”
画师点头,将初稿呈上。
画中少女扶着垛口,裴砚执梅站在她面前,沈娇娇笑着立在一旁。
沈娇娇凑过去:“题一句‘情深不寿,一试便知’,姐姐瞧见,就知道我们没有恶意了。”
画师执笔望向裴砚。
裴砚看了片刻画中人的白裙,点了头。
墨迹落下时,小厮捧着一张折纸进来。
“昨夜济世堂送来的,说是沈姑娘亲笔。”
裴砚立刻接过。
纸上只有一个“好”字,末笔拖得很长,墨团洇破了纸面。
“怎么写成这样?”
小厮不敢答。
沈娇娇笑道:“肯回话便是消气了,你还嫌字不好看?”
裴砚绷了一早的唇角终于松开。
他借过画师的笔,在原纸背面写下三个字。
这才乖。
“送回济世堂,告诉她,屋子都收拾好了。”
小厮应声出去,裴砚又叫人添一对龙凤喜烛。
侯府门外,报丧的伙计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劳烦再通禀一声,人当真没了,总得有人过去认领!”
门房横着胳膊拦他。
“姑**信都送进去了,你还喊什么?”
小厮恰好出门,将折纸递给伙计。
“世子回了话,拿回去吧。”
伙计急着抓他衣袖,却被门房推**阶。
朱门在他面前关上,里头有人催着搬红绸。
折纸送回济世堂时,药童以为终于有人肯来了。
他展开纸,看见背面三个端正的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大夫从他手中抽回原纸,重新折好。
“别弄破了,留着。”
药童哽声问:“还去侯府吗?”
大夫看了一眼屏风后盖着白布的病榻,将诊治记录收进袖中。
“不等他们了,随我去报官。”
侯府的喜烛送进婚房时,衙门的书吏正提笔记下死者姓名。
沈知微。
吉时将至,侯府喜堂里仍没有新娘。
裴砚第三次望向门外:“去济世堂接她的人呢?”
许氏按住茶盏:“客人都到了,她还要全家低头不成?”
沈怀璟吩咐小厮:“告诉她,别再耽误吉时。”
沈娇娇替裴砚理了理喜服袖口。
“不如叫人说婚事取消了,再试姐姐一次。”
裴砚低头看她,没有立刻出声。
她笑着催促:“姐姐舍不得你的,一听便回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娇娇转头:“瞧,我就说——”
两名官差跨进喜堂,门房跟在后面,不敢再拦。
“请问哪位是沈知微的亲属?”
许氏站起身:“我是她母亲。”
官差解开布包,将碎裂的玉牒放在桌上。
裴砚认出了上面自己的名字。
他伸手去拿,官差却先展开文书。
“沈知微于腊月初六亥时三刻,在济世堂救治无效身亡,请家属前往认领遗体。”
喜堂骤然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