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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头鞋烧尽后的第三日,凤仪宫忽然来了许多花匠。

他们扛着铁锹,抬着一株株山茶,踩得满院都是泥。

我站在廊下,问他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内侍赔着笑。

“贵妃娘娘思念江南旧居,陛下吩咐在此处辟一座山茶园,让娘娘住得舒心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庭院中央,那株红梅已经被挖开了大半。

**的根须上沾满冻土,像一道道被撕开的伤口。

“住手。”

我的声音不大,满院的人却都停了下来。

那株红梅,是母亲送我入宫那年亲手种下的。

她怕我年幼思家,便告诉我,想她时就看看红梅。

可后来,母亲没能等到接我回去。

那株梅树也成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萧承煜比任何人都清楚。

小时候有宫人骂我是没人要的丑丫头,还折断了红梅的枝。

萧承煜将那几个宫人按进雪地里,逼他们把断枝一根根捡回来。

他站在树下,冻得嘴唇发白,还紧紧攥着我的手。

“昭宁,你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我一直以为,哪怕人心变了,他至少还会记得,这棵树对我意味着什么。

内侍为难地低下头。

“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闷响。

花匠手里的铁锹重重落下,斩断了最后一截树根。

红梅轰然倒地。

树下埋着的木匣也被铁锹铲裂,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呼吸一滞,扑过去跪在泥里。

“别动!”

可已经晚了。

母亲留给我的家书泡进泥水,墨迹迅速晕开。

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也被人踩进了泥中。

那是我出生时,母亲亲手剪下来的。

她说,无论我长成什么模样,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我慌忙捧起家书,试图擦掉上面的泥。

可指尖每碰一下,纸上的字便碎一点。

最后只剩一句模糊的——

吾女昭宁,愿你一生有人疼惜。

眼泪砸在纸上,将最后几个字也晕没了。

“这是怎么了?”

许婉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着雪白狐裘,看到倒下的红梅,脸色微微一白。

“臣妾不知道树下埋着东西。”

“臣妾只是觉得院子太冷清,想种些山茶,让凤仪宫多一点生气。”

凤仪宫是我的寝宫。

可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我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抬头看着她。

她身后的宫女怀里,抱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红梅。

许婉柔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柔声道:

“娘娘若舍不得,臣妾让人重新种一株便是。”

重新种一株。

好像母亲可以回来,家书也能重新写一封。

胸口积压多日的酸楚终于冲破喉咙。

我起身,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许婉柔踉跄着后退,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下一刻,我的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萧承煜将许婉柔护进怀中,看我的眼神冷得陌生。

“沈昭宁,你疯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忘了手腕上的疼。

“是你准他们挖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

“婉柔初来京城,思念故土,朕不过想让她住得舒心些。”

“不过一棵树,值得你动手伤人?”

我将那封烂掉的家书捧到他面前。

“若今日毁掉的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你也会说,不过如此吗?”

许婉柔伏在他怀里哭。

“陛下别怪娘娘,是臣妾的错。”

萧承煜见她脸颊红肿,语气愈发不耐。

“婉柔不会像你这样,事事都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向她赔礼。”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他记得怎样保护一个姑娘。

只是不再保护我了。

我慢慢跪下,将泥里的家书和胎发一点点捡起。

萧承煜见我不哭不闹,神色反而有些不安。

“昭宁,不过一株梅树,朕明日让人赔你十株。”

我没有应声。

直到捡起最后一片碎纸,我才抬头问他:

“陛下,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高兴吗?”

他眉头紧皱,像是听见了一句无理取闹的气话。

“你又能去哪儿?”

是啊。

从前的我,又能去哪儿。

可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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