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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宫宴那日,宫中挂满了花灯。
许婉柔穿着一身红衣走进大殿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那身衣裳,与我十六岁时穿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就连发髻上的红绸,也是当年萧承煜亲手替我挑的样式。
唯一不同的是,她生得很美。
灯火照过来,眉眼明艳,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那块惹人发笑的红斑。
萧承煜握着酒盏,望了她许久。
恍惚间,我也想起十六岁那年。
那时萧承煜刚被封为太子,宫中人人都想讨好他。
可他谁送的礼都不要,偏缠着我跳一支剑舞。
我怕自己笨拙,丢了他的脸。
他却将红衣塞进我怀中。
“不会就乱跳。”
“反正昭宁做什么,我都喜欢。”
那一晚,我舞得并不好。
长剑险些脱手,还踩住裙摆摔进了他怀里。
满殿宾客都在笑。
萧承煜却抱着我不肯松手,得意地对众人说:
“笑什么?”
“孤的太子妃天下第一好看。”
后来,他每年生辰都要我穿那身红衣。
他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颜色。
我以为他喜欢的是红衣里的我。
如今才明白,他大概只是怀念那个年轻、听话,会永远围着他转的姑娘。
丝竹声起,许婉柔拔剑起舞。
每一次旋身,每一个挽花,都与当年的我相似。
只是比我轻盈,也比我好看。
舞到一半,萧承煜忽然侧头看我。
“婉柔是不是很像从前的你?”
我看着他眼中的笑意,轻声道:
“不像。”
我没有解释。
十六岁的我纵然笨拙,却从不会踩着另一个女子的尊严,去讨他的欢心。
一曲终了,许婉柔收剑时身子一歪,轻呼着扶住脚腕。
萧承煜立刻起身,将她揽进怀里。
“伤着哪里了?”
“臣妾没事,只是脚腕有些疼。”
许婉柔靠在他肩上,额间渗出细汗。
萧承煜扶着她走上高台,径直来到我身边。
“起来。”
我抬头看他。
“陛下要臣妾去哪儿?”
他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婉柔伤了脚,坐下不便。”
“你的凤座宽些,让她坐一会儿。”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那是中宫凤位,贵妃入座,于礼不合。”
萧承煜脸色冷了下来。
“不过一个座位。”
“皇后难道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
又是小事。
朝服被夺是小事。
红梅被毁是小事。
母亲的家书烂在泥里,也是小事。
只要受委屈的人是我,便没有什么算得上大事。
许婉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陛下,臣妾坐在下面便好。”
“若惹娘娘伤心,臣妾心里也过意不去。”
萧承煜看向我,眼底已有不耐。
“昭宁,别让朕在百官面前为难。”
我忽然笑了。
我陪他走出冷宫,替他挡过刀,也替他在朝臣面前一次次低头。
他**那日,牵着我的手走上高台,说此生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如今,却为了另一个姑娘,让我别使他为难。
我缓缓站起身,将凤位让了出来。
许婉柔坐下时,发间的金簪碰歪了。
我伸手摘下自己的凤钗,替她簪进鬓间。
萧承煜一怔。
“你做什么?”
“这身红衣很衬贵妃。”
我看着许婉柔坐在我的位置上,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她喜欢我的朝服,我给了。
她喜欢我的凤仪宫,我也让了。
如今连萧承煜,我也不要了。
殿外烟火升起,满殿宾客纷纷转头去看。
我借口**,从侧门离开。
青黛已经备好寻常衣裙,在偏殿等我。
我脱下皇后朝服,卸去最后一支金簪。
换上青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朝服。
曾经求而不得的凤位,如今竟只需脱下一件衣裳,就能放下。
宫门外,北狄使团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我踩着车凳上去时,远处又升起一簇烟火。
透过半掩的殿门,我最后看见萧承煜蹲在许婉柔身前,低头替她**脚腕。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发现,他的皇后已经不见了。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宫钟在身后响起,一声又一声。
我想起六岁那年曾问他,若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该怎么办。
那时他让我去找他。
如今,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
若一句好听的都没有,那便一句也不听。
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