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沈砚之没有在康复中心发脾气。
他只是收起文件,转过身,对负责我的护士说:
“她最近的状态不太稳定,麻烦你们再观察几天。”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敢接话。
我知道这里的人怕他。
这家康复中心的投资人名单里,就有沈砚之的名字。
他把我送进来的那天,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只是情绪不好,不会伤害别人。”
“如果她坚持说我和学生有问题,不要让她接触外界。”
“药量可以适当增加,她睡着以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那时候我还记得每一个字。
后来,那些字开始在脑子里散开。
沈砚之说是病情。
我也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出了问题。
从中心出来时,柳宜宁坐在车的副驾驶。
我被安排坐在后座,两边都没有门把手。
沈砚之从后视镜看我。
“南枝,回家以后别乱跑,你刚停药,身体还需要适应。”
“我为什么要停药?”
“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
车里安静了几秒。
柳宜宁回头,替他回答:“是周主任,他担心您又出现被害妄想。”
我没有再问。
车开进小区时,我看见窗外那棵老香樟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树下等过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沈砚之。
可我一时想不起他的脸。
沈砚之把我带回了家。
门一推开,我就闻到很浓的香薰味。
客厅墙上挂着柳宜宁参加展会的照片。
她站在沈砚之旁边,两个人一起举着奖杯。
我以前放工具的柜子不见了,换成了玻璃展柜。
里面摆着他们去各地参加会议的纪念牌,还有一只白色瓷杯。
瓷杯上印着一行字,砚之与宜宁,携手修复河山。
“这里为什么有她的东西?”
我问。
沈砚之僵了一下。
“你住院以后,她帮我整理项目,偶尔会过来。”
“偶尔是多久?”
“顾南枝,你刚出院,能不能别一回来就找事?”
他话音刚落,柳宜宁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老师,师母只是还不适应,我们把东西收走就是了。”
她说着走进卧室。
卧室里,我和沈砚之的结婚照已经被摘掉。
床头摆着柳宜宁的香水,衣柜里挂着她的长裙。
我看见阳台上那盆百合,脚步停了下来。
沈砚之下意识的说:“花是宜宁买的。”
“我花粉过敏。”
他张了张嘴。
这件事他应该记得。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因为一束百合进了急诊。
那天他在病房外陪了我一晚上,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再也不会忘。
可他现在忘了。
或者,他记得,只是不在乎了。
柳宜宁站在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抽屉。
抽屉里有台旧指针式湿度计,是项目原顾问许老师当年亲手送给我的出师礼。
在文保界,许老师是看着我和沈砚之一路走过来的长辈,也是《河山备览》最初立项时的总技术把关人。
另外,抽屉里还有我的旧工具。
细头镊子,牛骨刀,竹片压纸器,还有一把我爷爷留下来的小剪子。
她把它们装进纸袋,动作熟练得仿佛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些已经坏了,老师给我重新买了一套。”
我盯着那把小剪子。
剪柄上有一道很浅的蓝痕,是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修古籍时留下的。
真正的修复师不会把工具收得这么整齐。
它们应该沾着纸屑和胶液,摆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我走到书房门口,闻到一股旧纸受潮的味道。
书架最下面压着一个纸箱。
沈砚之快步挡住我。
“里面是项目资料,你现在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它们弄乱。”
我看着他挡在门口的身体,忽然笑了。
以前他总说,我是这个家里最细心的人。
现在他不让我碰的那些东西,刚好是我最拿手、最熟的。
夜里,沈砚之把我锁在卧室里。
门外传来他和柳宜宁的声音。
“她真的记不清了?”
“医生说记忆断裂不是装出来的。”
“那071怎么解释?”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她可能只是记得工作习惯。”
“老师,那个编号必须找到,展览前一旦有人问起夹页来源,我们谁都解释不清。”
我躺在床上,没有出声。
他们以为我记不清那杯茶。
可我记得。
茶里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和古籍库里用来驱虫的药剂,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