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我在安宁康复中心住了两年。
两年里,沈砚之只来看过我三次。
每一次,他都站在玻璃门外,隔着一整面墙,对我摆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复核组三天后入驻,特等奖项目的原始技术人必须全员到场复核。南枝,只要你在确认书上签字,承认报告是宜宁独立完成的,我就接你回家。”
那是,我穿着统一的灰色病号服,坐在窗边晒太阳。
听见这句话,我总会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留着做修复时磨出来的薄茧。
我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却记得纸张受潮后那股甜腥味。
也记得一根极细的蓝线,穿过破损的书页,是有人在黑暗里给我留下的记号。
今天,沈砚之终于来接我了。
柳宜宁挽着他的胳膊,胸前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我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古籍修复成果奖的标志。
柳宜宁顺着我的目光,轻轻摸了摸徽章。
“师母,您还记得这个吗?”
“这是河山备览项目的奖章,老师说,您以前最想拿到它。”
“宜宁,别在她面前说这些。”
柳宜宁低下头,手指仍然压在那枚徽章上。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看着沈砚之递过来的文件。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这里签字。”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本人顾南枝自愿放弃河山备览项目相关署名及收益,不再对项目成果提出异议。
沈砚之把笔放在我面前。
“只是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
我问。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
“项目的署名早就确定了,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再接触这些事,签了以后,大家都省心。”
“大家是谁?”
“我,还有宜宁。”
柳宜宁抿了抿唇:“师母,您住院以后,项目一直是我在收尾,老师也很辛苦,他总要替您承担后果,您就当帮老师一次,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纸张很新,墨迹也新。
可最下面的项目编号,最后三位是071。
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071是《河山备览》第二卷夹页的脱酸暗记,也是两年前的7月1日——我完成这一卷脱酸修复、也是沈砚之第一次给我端来安神茶的日期。
我的修复习惯,是用‘脱酸日期+夹层序号’做隐形微注。这个标记,从未出现在给柳宜宁的公开报告里。
他们找到了我的原始记录。
或者说,他们一直在找。
我抬头看向沈砚之。
“这本书修好了吗?”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当然修好了。”
“那我为什么要签字?”
“南枝,你别又开始了。”
他压低声音,眼里的耐心迅速褪去。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在我住院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他把我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或者,一个随时会把事情搞砸的病人。
我把笔拿起来,在签字处停了几秒。
柳宜宁屏住呼吸。
沈砚之也盯着我的手。
我却在纸张背面写下了一个数字。
071。
然后把笔放回桌上。
“我不签。”
沈砚之的脸色微变,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柳宜宁更是呼吸一滞。复核专家组要查验的底层脱酸批次,恰好卡在071这一组数据上。没有原始记录背书,他们连专家组的现场第一轮问询都过不去。
沈砚之的脸彻底冷下来。
他低声问:“你是真的忘了,还是还在装?”
沈砚之没有发火,反而叹了口气,抬手替我理了理病号服微皱的领口,语气温和得令人发冷:
“南枝,别任性。这两年你的情绪一直不稳定,这种**级的大项目责任太重,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宜宁年轻,扛得住压力,在前面替你挡着,这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把字签了,我带你回家养着,不好吗?”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我忘没忘,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而我在那一刻终于确定。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生病。
他们怕的是,我想起那杯安神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