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五岁那年,我已经能闭气半炷香。
外婆却不再让我轻易下水。
她带我沿着青鸾河走了三个月。
让我记住每一处回流、每一块礁石和每一棵柳树。
我嫌她烦。
“河底又看不见柳树。”
外婆一竹竿抽在我腿上。
“所以才让你在岸上看。”
青鸾河共有九道大*。
前八道水急,最后一道却平静得连片叶子都浮不动。
每次经过那里,外婆总会绕路。
我问原因,她只说下面脏。
我趁她睡着,偷偷潜了下去。
水底看不到鱼,也没有水草。
只有一条生锈的铁链,笔直地伸向黑暗。
我刚碰到铁链,耳边便响起我**哭声。
“阿蛮,救我。”
声音近得像贴在我背后。
我下意识回头,嘴里顿时灌进一口河水。
一只惨白的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鱼叉擦着我的耳朵扎下去,将那只手钉回泥中。
外婆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上岸。
我趴在河滩上吐水,她气得举起竹竿。
可那一棍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把我抱进了怀里。
这是我记事后,她第一次抱我。
她的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
“谁让你碰那条铁链的?”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看。”
外婆僵了许久,慢慢松开手。
“阿蛮,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她仍然没有告诉我铁链通向哪里。
只教了我三句话。
水下有人叫名字,不应。
看见熟人的脸,不信。
听见摇铃声,不走。
我把它们记了三年。
十八岁生辰前,青鸾河开始散出腥臭。
井水变黑,鱼群成片翻起肚皮,三个月没有落下一滴雨。
村民再次围住我家。
这次他们没带鸡蛋和粮食。
他们带来了花轿。
我爹挥着柴刀守在门口,谁敢往前一步,他就跟谁拼命。
我娘收拾好行李,准备带我从后山逃。
外婆却坐在屋檐下磨刀。
一下一下。
火星四溅。
我爹红着眼问她:
“你真要送阿蛮**?”
外婆头也没抬。
“十八年前就说好的事,反悔有什么用?”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
“她可是你的外孙女!”
“正因为是我的外孙女,才不能当逃兵。”
那一刻,我也恨她。
可当天夜里,我准备跟爹娘离开时,却发现外婆的房门开着。
桌上摊着一件陈旧的嫁衣。
嫁衣领口绣着一个模糊的名字。
不是外婆,也不是我。
旁边放着那张她画了十八年的图。
图只有前半段。
越靠近河神庙,线条越乱,最后只剩下一句用血写下的话。
进去的人,不要相信回来的人。
我没有碰那件嫁衣。
只将地图折好,重新压回桌上。
门外传来外婆的声音。
“看够了?”
我回过头。
她倚在门边,手里的刀已经磨得雪亮。
“你明知道后山有人守着,为什么不拦爹娘?”
“想逃就逃。”
“我少养一个赔钱货,还能多活几年。”
我盯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让我走。
她只是知道,我走不了。
我拿起桌上的嫁衣,抖开。
“明天的轿子太丑。”
“我要穿新的。”
外婆背过身去。
过了很久,她才骂了一句。
“事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