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嫁那天,村里下起了小雨。
久旱三月,雨点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他们高喊河神显灵,庆幸终于能活下去。
却没人敢抬头看我。
我穿着红嫁衣走出家门。
爹一把抱住我的腿。
“阿蛮,不嫁。”
他一夜间像老了十岁,手上全是劈烂花轿留下的伤口。
“爹带你进山。没有路,爹就给你砍一条。”
娘扑过来抱住我。
她在我袖口藏了一把剪刀,哭着叮嘱:
“不管碰见人还是鬼,敢欺负你就捅。”
“捅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娘。”
“娘下去陪你。”
我原本没想哭。
听见这句话,鼻子突然酸了。
爹见我动摇,背起我便往后山冲。
可没走几步,青鸾河里便传来一声巨响。
河神庙前的石碑当场裂开。
紧接着,村里所有水缸同时溢出黑水。
水里漂着一缕缕长发。
刚才还求我救命的村民纷纷后退。
有人哭着磕头。
有人催促吉时将至。
还有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周旺却挡在花轿前。
“阿蛮救过我的命。”
“真要拿她换雨,那我这条命还给她!”
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站出来。
有人说宁愿出去逃荒,也不能把活人沉河。
人群第一次乱了。
我爹趁机拉着我往外走。
外婆却抄起撑轿的竹杠,一棍扫在门槛上。
咔嚓一声。
手臂粗的竹杠断成两截。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穿过人群,伸手替我整理衣领。
动作轻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怕不怕?”
我小声回答:
“有一点。”
外婆冷哼。
“白教了。”
她借着整理嫁衣,将一把薄刀塞进我的腰带。
又将油纸包好的火折子藏入衣袖。
最后,她把那张没有画完的地图贴在我的后背。
我压低声音。
“图后半段呢?”
“没画过。”
“你没进去过?”
外婆的手停了一瞬。
“我只送人进去过。”
不等我再问,她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系在我的脚腕上。
我认出铃铛来自那件旧嫁衣。
“记住我教你的三句话。”
“图走到尽头,剩下的路,你自己找。”
我看着她。
“那座庙里究竟有什么?”
外婆替我盖上红盖头。
“我要是知道,还养你十八年干什么?”
下一瞬,我被她推进了花轿。
抬轿的人将花轿送到河边,却没有一个敢继续往前。
水中央出现了一道漩涡。
河风掀开轿帘。
我爹猛地扑上来,抱住轿杆。
“谁敢推,我杀谁!”
娘也死死拽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阿蛮,跟娘回家。”
外婆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村民不敢催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松口,我今天就不用下河。
我隔着盖头,看见外婆走了过来。
我爹冲她嘶吼:
“你没有心吗?”
“阿蛮下去就回不来了!”
外婆没有解释。
她一脚踹开我爹,又掰开我娘抓着轿门的手。
最后,她抬起腿,狠狠踢在花轿上。
花轿冲入河中。
冰冷的水瞬间漫过轿底。
岸上的哭喊混成一片。
我爹扑进水里,还想抓住轿杆,却被村民死死抱住。
“阿蛮!”
“回来!”
外婆站在河岸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直到河水没过轿顶,我才听见她声嘶力竭地喊:
“嫁出去别给娘家丢人!”
“回来的时候,把那座破庙给我拆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我爹跪在河里,哭得像个孩子。
“回不来了......”
“活人进了青鸾河,怎么可能回来?”
水面彻底合拢。
天光被隔绝在头顶。
一条冰冷的铁链缠住轿底,将我拖向河水最深处。
我握住藏在腰间的刀。
花轿沉得越来越快。
四周本该一片死寂,脚腕上的铜铃却突然响了。
叮!
我想起外婆教的第三句话。
听见摇铃声,不走。
可我正在轿子里,根本没有走。
铃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不在我的脚腕。
而在花轿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