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岁那年,外婆把我吊进了村里的枯井。
她给我的绳子留得很短。
脚够不到井壁,头顶离井口还有三丈。
我仰着脖子骂她。
“哪家河神住井里?”
外婆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万一他家门窄呢?”
说完,她把绳子割断了一半。
我气得眼前发黑。
井底堆满碎石,真摔下去,不死也要断腿。
我只能用手抠住砖缝,一点点向上爬。
爬到井口时,十根手指都磨出了血。
外婆看了一眼。
“太慢。”
我抬脚踹她。
她侧身躲过,我自己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草垛。
我趴在里面发誓,等她老了,我一定把她吊起来,让她也尝尝滋味。
外婆站在外面乐。
“行。前提是你活得到我老。”
那一年,青鸾河整整两个月没有涨水。
庄稼**,水井见底,村民们抬着猪羊跪到河神庙前,求河神降雨。
**说,是我年纪渐长,河神等得不耐烦了。
从那天起,我家门前天天有人来。
有人送鸡蛋,有人送粮食,还有人跪下求我十八岁那年别逃。
我把东西全退了回去。
“我还没死呢,别急着吃我的席。”
可周旺偷听见这句话,转头便告诉了全村。
村民们吓坏了,生怕我真跑,连夜派人守住村口。
我爹气得抄起锄头赶人,外婆却搬了张凳子,请他们坐。
“看紧点。”
“阿蛮跑了,你们谁家有漂亮姑娘,记得补上。”
守村的人当晚少了一半。
三日后,河里突然起了大浪。
周旺为了捞被风卷走的纸鸢,脚下一滑,掉进了水中。
岸边站着十几个大人,没一个敢跳。
因为河面上正浮着一团团女人的长发。
我没多想,一头扎进河里。
水下没有女人。
那些所谓的头发,是顺流漂来的黑色水草。
但我游到周旺身边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腕。
它在往深处拽我。
我想起外婆逼我练过无数遍的动作,缩腿、翻身。
又用藏在袖中的薄石片割断缠绕物,抓着周旺浮上水面。
全村人都在欢呼。
只有外婆冲过来,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谁让你下去的?”
我捂着脸,火气也上来了。
“难道看着他死?”
“你连水下是什么都没看清,就敢把命往里填。今天能救他,明天是不是要救全村?”
“是又怎么样?”
外婆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口气挺大。”
她转头踹了周旺一脚。
“听见没有?这条命是阿蛮给你的。以后谁再叫她河神媳妇,你先抽自己两个嘴巴。”
当天夜里,外婆替我处理脚腕上的伤。
那上面不是水草勒痕。
而是五根青黑色的指印。
我问她河里究竟有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拿出一张空白纸,将今日暗流转动的方向画了上去。
我这才发现,床底还藏着十几张相似的图。
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墨迹未干。
所有线条都止在河神庙下方。
那里被她反复涂黑。
我伸手想碰,却被她一把按住。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外婆吹灭油灯。
“等你能在水下,分清死人和活人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