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答不出来。
不会。
至少在今日之前,他不会。
他只会觉得沈音为了留住他,不惜搬出救命之恩要挟。
“音音后来找过我。”
老夫人低声说。
“你带回第三个孩子时,她问我要不要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你。”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
陆临渊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您为什么没有说?”
“因为她跪下来求我。”
老夫人闭上眼。
“她说你既然已经这般恨她,知道真相后只会更痛苦。”
“她不愿用一条命,换你的后半生。”
陆临渊踉跄着后退半步。
靴底踩住了散落的和离书。
上面清楚写着,沈音自愿放弃靖安侯府给予的一切补偿。
她没有用救命之恩换取富贵,也没有用七年光阴换一座宅院。
她只要离开。
“十四岁,她替你挡下烧着的横梁。”
“二十一岁,她嫁给你。”
“二十八岁,她被你的亲生儿子推下石阶。”
老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陆临渊,你告诉我,她到底欠你什么?”
啪的一声。
佛珠的线骤然断裂。
褐色珠子落在地面,一颗颗滚向四面八方。
陆临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这串佛珠,是当年大火后沈音送给他的。
那时她腹部的伤口还未痊愈,连走路都要扶着墙。
她将佛珠套在他手腕上,说是替他去普济寺求来的。
她说:“陆临渊,以后都会平安。”
他忘了火场里发生的一切。
却一直记得这句话。
只是他从未想过,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是如何拖着伤体,一步一步登上普济寺九百级石阶的。
陆临渊看着散落一地的佛珠,心口好像空了一块。
周雯坐着马车来客栈接我。
她看见我的腿,眼圈当场便红了。
“你在信里说只是摔了一跤?”
“没死,算不得大事。”
我冲她笑了笑。
她没有笑。
“你每次不想让我担心,便说算不得大事。”
“这次当真不算大。”
“那什么才算大?”
她盯着我。
“缺胳膊,还是少一条腿?”
“别咒我,我如今只有一条腿能动。”
周雯蹲下来替我整理裙摆,眼泪却落在了我的鞋面上。
幼时,我曾与她一同拜在工造大师门下。
那时我擅长绘制营造图,手中还有几份被工部采用的图纸。师父说,只要我肯坚持,迟早能成为大晟最出色的营造师。
后来我成婚,放下了画笔。
周雯气得三个月没有理我。
她说靖安侯府又不是请不起管事和乳母,我没必要把自己的一生困在后宅。
我那时沉浸在新婚的欢喜里,觉得她不懂情爱。
如今想来,真正不懂的人是我。
“对不起。”
我低声说。
周雯抬头。
“你同我道什么歉?”
“你当年说得对。”
“我倒宁愿自己错了。”
她起身扶我上马车。
“住处已经收拾好了,你安心养伤。”
车帘缓缓落下。
马车驶出医馆所在的长街时,一辆刻着陆家徽记的马车迎面而来。
风吹起车帘。
我看见了陆临渊。
他也看见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