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入冬后,大风刮了一整夜。

半夜里,正屋的窗纸撑不住,裂开了一道长口。

谢蘅月听到动静,披衣赶过去,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封承砚按着书案上的信件,陆临舟搬来一块木板挡在窗前,地上散了好几页纸。

“先捡纸。”封承砚道,“右边那几张别踩。”

谢蘅月弯腰把纸页一一拾起,按照上面的字迹排好。等风小了些,她才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库房里还有些旧纸,可以拿米汤浸软,补在外面。”

陆临舟回头看她:“米本来就不够吃,还要拿来糊窗?”

“又不是用米。”谢蘅月指了指饭罐,“煮粥时取最上面那层稀汤就够了,耽误不了几口饭。”

封承砚把最后一封信收好:“照她说的做。”

谢蘅月找来旧纸,裁去虫蛀的边角,又用米汤调出一小碗浆糊。她踩上矮凳,刚要抬手,陆临舟已经扶住了凳脚。

“还是我来吧。”

谢蘅月低头看他:“陆侍卫会贴窗纸?”

“不就是一张纸?”

陆临舟说得十分笃定。谢蘅月只好把刷子递给他,又从凳子上下来。

他往纸上厚厚刷了一层米浆,刚按到窗框上,纸面就湿透了。风从外面一吹,中间立刻破了个洞。

屋内静了一瞬。

封承砚坐在书案后,连头也没抬:“米汤和纸都不多,别再糟蹋了。”

陆临舟面无表情地把刷子递还给谢蘅月:“还是你来吧。”

谢蘅月接过刷子,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笑出声。陆临舟重新扶住矮凳,只当没看见。

剩下的窗纸贴得很顺利。谢蘅月把边角一点点抹平,挪到最后一扇窗时,天已经快亮了。

封承砚放下手里的书:“先下来,剩下那条缝明日再补。”

“今晚若下雨,风一灌进来,刚贴好的纸也会被掀开。”

“你已经站了半日。”

“快要好了,就剩一点。”

封承砚看她一眼,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纸:“孤看了这么久,总该学会了。”

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只是那张纸贴上去后,上边比下边偏了半寸。

谢蘅月站在一旁,抿着唇没说话。

“想笑就笑。”封承砚道。

“奴婢不敢。”

“孤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谢蘅月眼里还带着笑意,语气却很正经:“是殿下准奴婢笑的。”

封承砚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得低头把翘起的纸角重新压紧。

谢蘅月从矮凳上下来,脚下忽然一晃。封承砚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带到地上。

两人离得太近,一时都没有动。谢蘅月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多谢殿下。”

“孤让你下来时,你若肯听,也不会站不稳。”

“殿下教训的是,凳脚有些晃。”

陆临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始终扶着的凳子,识趣地没有拆穿。

封承砚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她近日常碰冷水,指节上的旧伤又裂开了。刚才沾了米浆,几道细口被泡得发白。

“手伸出来。”

谢蘅月下意识往袖中藏了藏:“只是小伤。”

“谢蘅月。”

听出他语气不对,她只好把手递过去。

封承砚让陆临舟拿来外伤药,先用湿布擦净她指缝里的米浆,又挑去伤口边已经干硬的浆糊。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轻。

谢蘅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小声道:“奴婢自己来就好。”

“你要是会照顾自己,手上不会添这么多伤。”

他说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缠好,打了个并不太好看的结:“今日不许再碰水。”

谢蘅月看向桌上还没收拾的碗。

陆临舟立刻认命地开口:“谢姑娘今日休息吧,属下来洗。”

封承砚淡淡道:“你今日总算有一件事会做了。”

陆临舟看了看窗上那个被自己戳破的洞,没敢反驳。

正屋的窗补好后,谢蘅月把剩下的碎纸收起来,抱回了偏殿。

傍晚,封承砚经过偏殿,发现她只补了床头最宽的一道裂缝,其余地方仍用旧布塞着。风从没堵严的地方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左右乱晃。

“纸不够?”

谢蘅月正在叠衣裳,闻声回头:“正屋窗多,已经用完了。”

封承砚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床上的薄被,又看见墙角留下的水痕:“为何不先补自己的屋子?”

“正屋放着书信,殿下还要在那里议事,不能漏雨。奴婢这里没有要紧东西。”

“你不是东西?”

谢蘅月愣住了。

封承砚也察觉这话不对,眉心一拧:“孤的意思是,你若病了,难道不算麻烦?”

谢蘅月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

她这才抬起脸:“算,是个很大的麻烦。”

“知道就好。”封承砚把剩下的碎纸放到桌上,“这些缝先别管,孤让陆临舟再找些东西。”

“库房里只剩一幅旧帐幔,原本是给殿下的内室挡风的。若拿来补偏殿,正屋会更冷。”

“那你说怎么办?”

谢蘅月想了想:“把帐幔从中间裁开,一半挂在内室,一半钉在这里。边缘叠着缝,应该不会漏太多风。”

封承砚看着她:“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是殿下先问奴婢的。”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说:“按你说的办。”

下午,三个人把旧帐幔搬了出来。陆临舟拿着剪子比画了半天,谢蘅月越看越不放心:“陆侍卫,再往左一些。”

“属下量过,不会错。”

“你拿反了。”

陆临舟动作一顿,默默把帐幔调了个方向。封承砚按着另一边布角:“孤现在知道,你方才为何不让他贴窗纸了。”

陆临舟忍了忍,还是道:“殿下,属下擅长的是用剑。”

“眼下没有人让你与帐幔比武。”

谢蘅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好在帐幔最后没有裁坏。谢蘅月坐在桌边将毛边缝好,正屋与偏殿各挂了一半,虽不算好看,至少能挡风。

封承砚站在偏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让陆临舟又去库房翻找。两人寻了半日,才找出一幅勉强完整的旧帘,还有一床干燥的褥子。

陆临舟抱着东西问:“殿下既然放心不下,何不让谢姑娘住进正屋?内间还有一张软榻。”

封承砚皱眉:“男女有别。她如今虽是宫婢,但毕竟也是未出阁的姑娘,怎能无故住进孤的内室?”

“属下只是随口一问。”

“东西送过去。褥子就说受过潮,孤留着无用。”

陆临舟看了看怀里那床刚晒过的褥子,觉得这话实在不大可信。

果然,谢蘅月伸手摸了摸,立刻问:“既然受过潮,为什么还特意晒了一日?”

陆临舟一时无言。

谢蘅月看着他:“是殿下让你这么说的?”

“谢姑娘,”陆临舟叹了口气,“你若什么都看得明白,属下以后很难办差。”

她没有再推辞,把褥子接了过去:“那陆侍卫替奴婢谢过殿下。”

“你自己去谢。”

“殿下不喜欢奴婢总把谢字挂在嘴边。”

陆临舟愣了愣,替自家主子解释道:“殿下皱眉,未必是不喜欢。有时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你的话。”

正屋的门忽然开了。封承砚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陆临舟,你今日确实很闲。”

陆临舟立刻闭嘴,把褥子塞进谢蘅月怀里,转身去院中劈柴。

晚间用饭时,谢蘅月没有提褥子的事,只将火边烤得最软的一块馒头放到封承砚碗边。

封承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点破,低头慢慢吃了。

饭后,陆临舟把炭筐搬进来,将里面的碎炭倒进盆中,只勉强铺住盆底。

“余下的炭,最多撑几日。”

谢蘅月道:“明日先拆掉院角那两把坏椅子,木头晒干还能烧。后院也有些枯枝,只是积了雪,要清出来才好捡。”

“在掖庭时,你们每年冬天都这样过?”封承砚忽然问。

“洗衣院人多,领到的炭也多些。”

“轮得到你吗?”

谢蘅月顿了顿:“偶尔能轮到。大多时候,炭盆已经快熄了。”

封承砚看着她:“冻病过?”

“病过几回,后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熬。”

屋里静了片刻。

封承砚没有说什么以后不会再让她受冻,只转头吩咐陆临舟:“把余下的炭重新分好。正屋、偏殿和你的屋子,一处都不能少。”

“殿下,您的旧伤畏寒,正屋应当多留一些。”

“照孤的话做。”

陆临舟应了声是。

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新糊的窗纸上。

这一夜,京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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