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陆临舟接手打水的第一日,就把木桶撞坏了一只。

谢蘅月坐在廊下,看他用麻绳捆桶沿,忍了半晌还是道:“绳结反了。”

“哪里反了?”

“你这样一提,木板只会散得更快。”

陆临舟把绳子递给她:“那你来。”

谢蘅月刚伸手,正屋里传来封承砚的声音:“让她教你,不是替你做。”

陆临舟回头:“殿下都听见了?”

“你把桶撞在井沿上的动静,宫门外都听得见。”

谢蘅月低头笑了笑,只动口教陆临舟重新打结。

封承砚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陆临舟,你从前在军中也这样打水?”

“军中有人管水。”

“难怪。”

“殿下从前也没打过。”

“所以孤没有把桶撞坏。”

两人谁也不肯认输。谢蘅月怕他们真为一只木桶争下去,只好道:“桶还能用。今日先少打半桶水,绳子承得住。”

封承砚看向她:“你倒会和稀泥。”

“西宫只有一只好桶,不和不行。”

话说完,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后陆临舟先笑了。西宫的日子依旧难过,却不像谢蘅月刚来时那样,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人肯说。

她病过一场后,封承砚不许她再搬重物。可西宫地方就这么大,她闲不住,索性把库房里受潮的书搬出来晾晒。

封承砚看见她坐在窗边分书,问她是否读过。谢蘅月答得谦虚,只说在家时读过一些。

他随手递来一本缺了封皮的地方志:“看看是哪一州。”

书页前后残缺,只剩河道与几处驿站名。谢蘅月翻了几页:“应是青州旧志。这条河后来改过道,书上记的还是二十年前的走向。”

封承砚又问了两处,她都答得出来。

“谢将军自己是一个武将,女儿倒是教的不错。”

谢蘅月将粘连的书页慢慢分开:“兄长嫌奴婢总闷在府里,说等身体好些,带奴婢去雁回岭。可每次骑不了多久就喘得厉害,他只能牵着马陪奴婢走。”

“谢知远性子倒比传闻中耐心。”

“他在军中脾气不好,回家却不敢凶奴婢。父亲说,他也就这点出息。”

她说起父兄时,语气比平日轻快。封承砚没有安慰,也没有问她是否仍相信他们活着,只将另一本书放到她手边。

封承砚将剩下的书都交给她,特意强调只能坐着做,不许再搬书箱,也不许为了省药故意少吃。

谢蘅月动作一顿:“奴婢最近没有不舒服,可以省下。”

“陈福从旧药房找出几颗相近的药,过几日设法送进来。”

谢蘅月神色一变,立刻摇头:“不能送。外面的人正在盯着西宫,若为奴婢冒险——”

“不是为你。”封承砚翻开手中的书,“西宫里有人病死,孤也要受盘问。”

“殿下每次想照顾人,都一定要找这样一个理由吗?”

封承砚抬眼。

谢蘅月知道自己逾矩,低头继续整理书页,唇边却有一点笑意。

封承砚没有再看她,把身旁一只小瓷瓶推了过去:“陈福从外头找了几颗与旧方相近的安神丸,药性比你从前吃的弱些。心悸、气促时可以含一颗,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殿下自己不用吗?”

封承砚面不改色地说:“孤睡得很好。”

话音刚落,陆临舟就在门外咳了一声。谢蘅月还以为陆临舟染了风寒,他却一本正经地解释:“殿下昨夜三更还在看舆图。”

封承砚冷声道:“今日的水再加一桶。”

陆临舟立刻走远。

谢蘅月把瓷瓶收好,却少见的没有道谢。她渐渐发现,封承砚不喜欢别人把每一件小事都记成恩情。他愿意给,她收下,反倒更让他自在。

午后,陆临舟从门边取回一捆柴。柴中藏着宫外送来的字条。封承砚没有像往常那样让谢蘅月离开,只让她继续坐在窗边。

她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主动起身:“奴婢去厨房烧水。”

“坐着。”封承砚道,“与你无关的事,不必刻意避。”

谢蘅月重新坐下,手上的书却没有再翻。她知道封承砚如今已经不再把她当成需要时时防备的外人。对他而言,这一点已经很难。

陆临舟看了谢蘅月一眼,才低声禀报裴家已经找到当年经手赈银的一名书吏,不过人还在江南,暂时带不回京。对方想先确认封承砚手中还剩多少证据。

封承砚让他直接告诉裴家,自己手中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也不担心裴家就此撒手:“三弟一旦掌权,第一个要压的就是裴家。他们会继续查。”

谢蘅月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起书吏的家眷:“若他当真握有证据,自己逃走并不难,难的是带着一家老小。他若舍不得家人,多半不会走远;若家眷已经被三皇子控制,直接找人只会惊动对方。”

封承砚听出她的意思:“你觉得该先找家眷?”

“奴婢不懂江南案,只是从常情推想。父亲从前查军中逃兵,也会先问家人去向。”

陆临舟说裴家的回信里没有提家眷。封承砚略一思量,便让他们查清楚。

谢蘅月没有因为一句话被采纳就继续多言,只重新低头整理书页。封承砚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想起,若谢家没有出事,她本该在京中择一门好亲事,而不是在西宫替他们修补残书。

等陆临舟出去,她才把修好的地方志推给封承砚:“这一页少了半角,但前后还能接上。”

封承砚看着她:“你刚才都听见了,不想问?”

谢蘅月仍是从前那句话:“殿下若需要奴婢知道,自然会说。”

封承砚接过书,忽然告诉她:“孤没有吞赈银。”

谢蘅月没有犹豫:“奴婢相信殿下。三年前,殿下肯在证据不明时替谢家开口。殿下这样的人,不会拿灾民的救命银子。”

“人是会变的。”

“奴婢自己有眼睛,会自己看。”

他不由追问:“你才来几日,看得清?”

“未必看得清。”谢蘅月想了想,“但殿下若真只顾自己,昨夜不会把饭分给奴婢,今日也不会让陆侍卫找药。小事未必能证明一个人清白,却能看出他把旁人的命当不当命。”

封承砚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把案上另一册受潮更重的书也交给她:“这一册若能救,替孤留下。”

谢蘅月将书接过去,让他放心。

从这日起,正屋多了一张靠窗的小桌。谢蘅月在那边整理残书,封承砚处理宫外送进来的零碎消息。两人很少交谈。

窗外,守门人正把今日听见的只言片语写进册子。

就在当晚,那本册子被送到了三皇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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