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怀疑自己那日栗子糕吃得太多,把耳朵堵住了。
「你再说一遍。」
陆沉舟握住我的手,将事情慢慢解释给我听。
苏绾宁已经嫁过周衡,周家却不肯认她,说她来历不明,连族谱都没有上。
如今周衡战死,周家要夺她的嫁妆,苏家则嫌她坏了名声,只肯接她回去做守节的姑奶奶。
她无父无母,京中真正能护住她的人只有陆沉舟。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以认她做义妹。」
「苏家不会答应。」
「送她去江南,置一座宅子。」
「她一个孤身女子,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追问来历。」
「那就把她留在侯府。」
陆沉舟沉默片刻。
「没有名分,她会受人指点。」
我终于明白,他什么都想好了。
「所以呢?」
「只是一场平妻礼。」
他说我仍是侯夫人,管家权和府中账册都不会交给别人,栖棠院也永远是我的。
他说周谨仍姓周,只在侯府养到成年,不会动阿圆的东西。
他说苏绾宁受了太多苦,周衡又是为救他而死,这份恩情不能不还。
他说了很久。
我听得口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涩得舌头发麻。
「陆沉舟,你昨晚才答应不娶她。」
他的声音低了些:「昨晚我不知道苏家会逼她守节。」
「今日知道了,答应我的话便不算了?」
「阿棠,人命关天。」
我差点笑出来。
娶不到陆沉舟,苏绾宁不会立刻死。
可他显然觉得,她往后可能受的每一点苦,都比我眼下这点难过要紧。
「你还喜欢她吗?」
陆沉舟看了我许久。
「我不知道。」
这回答很诚实。
诚实得我胸口发疼。
他伸手替我擦掉眼泪,我偏头躲开。
「我只知道周衡把她交给了我,我不能不管。」
「那我呢?」
「你是我的妻子。」
他说得理所当然。
当晚用饭时,陆沉舟像往常一样先给我夹了一块鱼腹。
他记得我懒得挑刺,每回有鱼都把最好的一块放进我碗里。
我盯着那块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苏绾宁爱吃吗。
陆沉舟的筷子停了停。
「她从小就不吃鱼。」
「嫌腥。」
五年过去,他还记得。
我低头把鱼吃了,味道倒是很好。
陆沉舟见我肯吃东西,脸色松快许多,又替我盛了一碗汤。
「阿棠,等这件事安定下来,我陪你去南边看海。」
两年前我随口说过想看海。
我笑着喝完汤。
这片海大概很难看到。
「婚期定了吗?」
陆沉舟愣住。
我又问一遍,他才说是下月初六。
侯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进来。
周谨穿着陆沉舟幼时的旧衣,腰间挂着一块长命金锁。
阿圆跟在后面,手腕上两只小金镯少了一只。
我把女儿抱到膝上,问另一只去了哪里。
侯夫人淡淡道:「小孩子戴两只累赘,我取下一只给谨哥儿压惊。」
周谨立刻要摘,侯夫人却按住他的手。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向陆沉舟。
他皱了皱眉,让母亲把金镯还给阿圆,却又在侯夫人沉下脸时补了一句:「明日我另给谨哥儿打一对。」
阿圆听不懂大人的话,只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爹爹是不是也要给哥哥买栗子糕。
陆沉舟把她抱过去,笑着亲了亲她的脸。
「阿圆有的,哥哥也会有。」
女儿想了一会儿,又问:「那爹爹呢?」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沉舟刮了刮她的鼻尖,说爹爹当然还是阿圆的。
阿圆这才笑起来。
我却没有笑。
还有二十七日。
足够我给阿圆教会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