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进驻拍摄地的第二天,暴雪封了路。
我们要拍的是高原上最后一批转场的人。
为了赶上日出前的迁徙队伍,凌晨四点,整个摄制组便背着设备出发。
风卷着雪粒往脸上砸,像细密的刀。
海拔升高后,我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喘气。
但我不能休息,因为此时,天边正一点点泛白。
迁徙的队伍从山脊上出现,远处的雪峰被晨光照亮,
一个孩子趴在牦牛背上睡着了,母亲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替他挡住风雪。
我下意识举起相机,
取景,追焦,按下快门。
队伍突然改变方向,陈导带人去前方架机,
我的脚陷进雪里,等***时,其他人已经走远。
“别停,跟上!”
裴屿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咬牙往前迈,眼前却一阵发黑,整个人直直栽进雪里。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屿之折返回来,一把托住我的手臂,
“不行就回去休息,别逞能。”
我甩开他的手,强撑着在雪地里站稳,
“我能行!”
他取下我的相机包背到自己肩上,
“机器我扛,你拍。”
说完,他便走在我前面,替我挡住大半风雪。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白天追着队伍翻山,晚上整理素材。
有一次为了全程记录一位**转山朝圣,我们跟着他走了三天三夜。
手指被冻得失去知觉,我几次按不动快门。
裴屿之便把暖贴塞进我的手套,自己赤着手调整镜头。
我说,
“师父,你不用总照顾我。”
他头也不抬,
“我不是照顾你,是怕你倒了,没人替我拍副机位。”
语气冷淡,可第二天,我的设备箱里多了一副更厚的手套,桌上也总有一杯温度正好的热水。
拍摄第五天,**的一头小牦牛掉进冰沟。
所有人都忙着拉绳救它,我却注意到那个趴在牛背上的孩子站在远处,没有哭,只紧紧抱着母亲落下的旧围巾。
我将镜头对准他的眼睛。
小牦牛被救上来的瞬间,孩子终于冲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嚎啕大哭。
母亲走到他身后,没有安慰,只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泥。
裴屿之看完素材,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没拍救援?”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哭泣的孩子。
“但这部片子不该只讲他们怎么走过雪山,也该讲他们舍不得什么。”
裴屿之转头看我,
帐篷里的灯光落进他眼底,带着笑意,
“林知语,明天这场,你来拍。”
陈导知道后,竟然没有反对,只拍了拍裴屿之的肩。
“这么快就舍得把主机位交出去?”
裴屿之低头检查电池,语气平静,
“她拍得比我想象中好。”
陈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裴屿之没有解释,只在经过我身边时,伸手替我压紧被风吹开的**。
指尖擦过我的额头,又很快收回。
那天,我们拍到了整部纪录片最重要的一幕。
暮色里,孩子松开牦牛,在辽阔的雪原上奔跑,
身后的老人停下脚步,回望他们翻过的山。
陈导看完回放,眼眶红了。
裴屿之站在我身后,低声说,
“拍得很好。”
这四个字,比过去所有人的夸奖都重。
国庆假期结束那天,纪录片进入后期,
我正在整理素材,手机忽然接连震动。
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发来链接。
“知语,这是你吗?**妹的毕业作品上线了,大家都在夸你。”
我点开视频。
冰冷的水、落下的板子、拶棍间颤抖的手指,一幕幕挤满屏幕。
评论区全是赞叹。
“女主演得太好了,挨板子时的绝望不像演的。”
“那个求救的眼神绝了,建议直接拿最佳演员。”
“妹妹有才华,姐姐也有天赋,这家人太让人羡慕了。”
画面里,我趴在地上,哭着喊**远的名字。
进度条还在往前走,
而我的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