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巴进山的最后一段路,是土路。
车斗颠得像筛糠,我把行李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柏油变成砂石,砂石变成两道车辙印。
手机信号从三格跳到一格,再跳成一个小叉。
司机回头喊:“青石坞到了!再往里没有路咯!”
村委会腾给我一间屋,原先堆农具的。
木头窗框上糊的旧报纸黄得发脆,夜里山风一灌,整扇窗哐当哐当地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敲门。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画板出门,走到哪儿,身后都缀着几道目光。
老人背着手,远远地看,交头接耳。
“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能吃这个苦?”
“看吧,待不了一个月。”
我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全村三百多户的门牌。
村子叫青石坞,明清的老宅子占了小半。
砖雕的门楼,四方归堂的天井,被几百年脚底板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老得漂亮,也老得危险。
木柱糟了根,瓦沟漏着雨,电线跟蛛网似的缠在梁上,谁家灶膛火星子一溅,一条巷子都得跟着遭殃。
我挨家挨户地转,小本子记了一本又一本。
周家老宅门楼上是五蝠捧寿,**天井四面归堂,陈家堂屋悬着一块“耕读传家”的老匾,漆皮剥落,字骨还在。
纹样一格一格描下来,典故一句一句记下来。
起初老人不肯让我进门。
“看啥看,看两眼就想拆我的房子?”
“你们城里人,来了就是图地皮!”
说这话最凶的,是村里唯一还活在世上的老木匠,周伯。
七十六岁,手上的茧比核桃壳还厚,一把墨斗用了五十年。
我把方案讲给他听,讲到一半,他一摆手。
“一根糟柱子,你拿水泥一灌,是结实了,可它就不是它了。丫头,你懂个啥。”
我不争辩。
转身先去了村尾,五保户吴奶奶家。
老人独居,后墙裂了指头宽的缝。
一下雨,屋里就得摆满接水的盆,整宿整宿听水滴打铁盆的动静,天亮才能眯一会儿。
我打报告、跑手续,材料款不够,自己垫了两千块,找了两个泥瓦匠,先给这堵墙做了加固。
修完那天,下了一场雨。
我在檐下站了一个钟头,墙没漏。
吴奶奶拄着拐出来,摸着新补的墙面,忽然就哭了。
“闺女,你比我亲孙女还亲。”
这话传开,村里人的门,一扇一扇对我开了。
再后来,周伯收下了我这个徒弟。
怎么识榫,怎么下墨,怎么让一根大梁稳稳当当落在柱头上。
顺着木头的纹路使劲,跟顺着老人的脾气说话,是一个道理。
他教得严,开口也扎人。
“丫头,这根梁是道光年间的料。动它之前,先学会鞠躬。”
我学着鞠躬。
对着老房子鞠,也对着老手艺鞠。
三个月后,我改出第一版方案,贴在村委会门口,开村民大会。
会开到一半,吵成了一锅粥。
“补偿咋算?我家娃等着钱娶媳妇!”
“老房子动一砖一瓦都是罪过!”
“不改造没钱挣,改造了又怕改没了,你们**的就会两头哄!”
茶碗摔了两个,会散了。
我把第一版方案收回来,改了第二版,第三版……
最后一版,方针是修旧如旧,内部升级。
我把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指着陈家老宅那道两百年的雕花门楼:
“这门楼,我一笔都不会动。可门楼后头,能通水、能通电、冬天能有热水烧澡。”
“房子不会拆,也不会改,但会让里面的人住的更舒服。”
会议里的人静了两秒,又陷入了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