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会开到半夜,煤油灯换了三回。
散会的时候,周伯头一个拍了板。
“俺信这丫头。她下墨的手,比村里一半后生都稳。”
第一批示范户,五户,三个月完工。
通水那天,全村人都挤在吴奶奶院子里。
老人拧开水龙头,白花花的自来水冲出来,溅了她一脸。
她伸着手接,接不住,也不躲,就那么笑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六十年了……俺这辈子,头一回在家门口用上自来水……”
完工那天,村主任领着全村人在晒谷坪上敲锣打鼓,给项目部送了一面锦旗。
老人们往我手里塞煮红薯、塞腌咸菜,走到哪儿都被拽着往屋里让,板凳上垫着自家缝的棉垫。
我捧着红薯,烫手,心里更烫。
想起生日宴那晚,我端着一只空碗,在满院亲戚中间,找不着自己的座位。
在这山里,我有座了。
还有满村的人,抢着往我碗里添饭。
夜里,我就着台灯画图。
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柴火的香气。
不用听门外的算计,不用看谁的脸色。
一笔一画,画的都是自己的前程。
我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第二天一早,村主任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嗓门都劈了。
“林工!县里来电话了!文旅局明天要来人!”
“说是,要来考察咱们村!”
文旅局的车开进村口那天,老槐树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带队的姓陈,快退休的老局长,头发花白。
他不听汇报,摆摆手打断村主任念了一半的稿子。
“材料回去再看。先带我在村里转转。”
这一转,转了三个钟头。
他蹲在陈家门楼底下看砖雕,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又钻进吴奶奶家,拧开水龙头看了半天出水,掀开灶台边的新铺装,看管线是怎么藏的。
最后一站,项目部。
他把我的图纸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套方案,谁定的调子?”
“是我。”
“拆了重建多省事。上头拨的钱又不少,你为什么守着这些老砖头?”
我想了想,指了指窗外天井里那块“耕读传家”的老匾。
“局长,楼拆了能再盖,这匾没了,就真没了。”
“我干的是给子孙留东西的活,不是砸祖宗饭碗的活。”
老局长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转头对随行的人说:
“记一下。这个村,定为市级传统村落示范点。”
“省级的申报材料,让他们准备起来。”
村里炸了锅。
示范点的铜牌挂上村委会那天,老人们背着鸡蛋、拎着**,把项目部的小院堵得水泄不通。
村主任把那面锦旗又擦了一遍,往高处挪了挪。
牌子还没捂热,我又盯上了另一桩事。
村里老人多,人人会编竹器。箩筐、筛子、簸箕,编了几十年,手艺精得没话说。
可这手艺不挣钱。
一个簸箕,镇上逢集卖八块。老人编一天,换不来一包盐。
我把村里十几个老篾匠凑到祠堂里,桌上摊开三样图纸:竹灯、书签、收纳盒。
竹灯要留竹青,编六角眼,里头搁一盏暖黄的小灯。
书签用最细的篾,收头要藏得看不见,摸上去不剌手。
老篾匠们凑过来,看看图纸,又看看自己的手,直摆手。
“林工,这细活,**几十年没做咯,眼睛也不中用咧。”
“大爷,就您这双手,全村没人比您做得好。”
“图纸上有尺寸,我给你们打下手。眼睛花,就摸着编,编错了算我的。”
老篾匠被捧得老脸通红,当天夜里就点着灯,干到十一点。
第一盏竹灯成型那天,篾匠大爷捧着它转了三圈,像捧着个新生娃。
样品送到县里文创店后的几天,所有人都很忐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