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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后,景宁侯府的日子并没有变好。

犒军宴上的那场难堪,像扯下了侯府最后一层遮羞布。

从前众人只当父母偏爱长子、次子,是寻常家事。

如今人人都知道,他们为了保住两个儿子,曾给昏睡中的幼子按下请战书。

父亲在朝中被同僚疏远。

母亲出门赴宴,总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最可笑的是,两个兄长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大哥认为,是我在御前不肯替侯府遮掩,才害他名声受损。

二哥则觉得,既然我已经封将赐爵,侯府理应从我这里得到更多好处。

一次酒宴后,二哥回府便闹着要母亲写信,让我替他在军中谋一个不用上阵的肥缺。

“他如今手握兵权,难道不该提携兄长?”

大哥也冷笑。

“不过立了几场战功,便连父母兄长都不认了。”

母亲站在廊下,听着他们一口一个“他”,忽然觉得陌生。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她也是这样说沈砚的。

她说,沈砚最懂事。

她说,沈砚不争。

她说,给他一点就够了。

原来她亲手教会两个儿子的,从来不是兄友弟恭。

而是只要闹得更凶、病得更重、威胁得更狠,就能从最沉默的那个孩子手里夺走一切。

父亲醒悟得更迟。

最初,他仍觉得侯府落到今日,有我的缘故。

若我当初肯安分出征,若我在御前肯替家里遮掩,若我肯顾念侯府体面,事情不至于闹得满京皆知。

直到又一个大雪天。

大哥和二哥为了谁能乘车争执起来。

车中明明有四个位置。

大哥却放着琴盒和书箱,二哥则把弓匣、鹰笼塞得满满当当,谁也不肯挪。

大哥怒道:“我的琴名贵,淋坏了你赔得起吗?”

二哥护着鹰笼:“追风畏寒,凭什么让它待在外面?”

父亲站在府门前,忽然想起祖父**那日。

那辆车从来不是坐不下我。

是他们宁可留下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不愿为自己的儿子挪一挪。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把琴盒、书箱、弓匣、鹰笼全部搬下去。”

大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父亲,您从前最讲公平,为何如今只委屈我?”

二哥也恼了。

“他的东西搬了,我的凭什么也要搬?”

父亲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你们口中的公平,从来不是公平。”

“是拿一个最不吵、不闹、不敢喊疼的孩子,换你们两个满意。”

说完,他转身回府。

他走到我的偏院门口,在雪里站了一夜。

母亲后来打开了我留下的旧木箱。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颗发硬的糖、一段断掉的木剑、一张父亲写坏后随手丢弃的字。

箱底还有一本小册子。

六岁的我写:今日母亲摸了我的头,虽然她认错了人,我还是很高兴。

九岁的我写:父亲说若我再懂事些,明年便带我去看灯。我会很懂事。

十三岁的我写:母亲答应给我过生辰。大哥若不生病,二哥的猎鹰若不走丢,这次应该不会忘。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祖父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我了。

母亲抱着册子坐在漏雨的偏院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我并非生来冷硬。

我也曾把他们偶尔施舍的一点目光当作珍宝,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十六年。

而他们每一次,都亲手把那点念想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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