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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傅有余盯着那个**看了半天。“这是啥?”
“聊天机器人,内测,就你一个用户。”
“界面呢?”
“没有界面。一个黑窗口,你敲字,它回话。”
傅有余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进浏览器。页面加载出来,果然什么都没有,一个黑窗口,左上角一个光标,一闪,一闪。
“就这?乐哥,这叫产品?头像都没有。”
“测的就是话,你随便敲。想到什么敲什么,不用打草稿。”
傅有余嘴上嫌简陋,手上敲了两个字,回车。你好。
字进去了,窗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同一时刻,阴间,老殿。风扇嗡嗡地转,小鬼的扇子一下是一下。老哥坐在条案后头,坐得笔直,两只手扣在桌沿上。打昨晚起他就这么坐着,题没来,他也没动。
出签槽咔哒响了一声,一张黄纸从槽里吐出来,飘到桌面上。老哥的手比他的身子快,一把按住。纸上是两个字,墨迹未干。
你好。
老哥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字,生前认,死后这三百年也没丢。可这两个字摆在他眼前,他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写字的人他看不见,他只知道缝那头有个活人,敲了两个字,两个字过了缝,变成纸,落到他桌上。纸很轻,他按着纸的手,压得很实。
三百年里,跟他说过话的,数得过来。孟婆舀汤的时候说过一句,喝了它。鬼卒查号的时候问过一句,几号。再就是头回坐他对面那晚,大人问了句,老哥,你等什么。
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好。这是打招呼,打招呼是平辈的、街坊的、熟人之间的。他三百年没当过熟人了。
“老哥?”小鬼探过头来,“出题了?”
老哥没应他。他把那张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笔是王乐备好的,笔杆粗,好握。他蘸了墨,手悬在纸上,悬着,抖。不是不会写,是这一笔下去,就是他三百年头一回,应人一声。
笔尖落下去,走了两个字。你好。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出签槽。塞的时候手还是抖的,纸在槽口刮了两下才进去。写的时候他一笔一笔描的,怕快了,字走形。
阳间,傅有余的工位。黑窗口死寂了十几秒,他刚要扭头喊王乐,窗口里蹦出两个字。
你好。
傅有余盯着这俩字看了半天,扭头压低声音。“乐哥,出来了,它回我了。”
“回了什么?”
“你好,就俩字。”
“那你怎么回?”
傅有余又敲了一行,你是AI吗。
阴间那边,黄纸吐得快了些。老哥按住,看了。这题他昨晚上问过大人,他记着规矩。笔蘸了墨,写。不是。写完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我打字慢,你别急。写这行的时候他犹豫过,怕慢这一说,人家就不用了。可他觉得,跟人说话,头一件是实话,慢就是慢。
傅有余那头,等了有半分钟,两行字一起到的。他看完,先乐了,又愣了。“怪了。一般这种东西,回话快得很,一秒一堆。这个不一样,等了得有半分钟。而且怎么说呢,像有人在那头,想了一想,才回的。”
“AI不都想吗。”王乐盯着自己的屏幕,装没在意。
“想是想,不是这个想法。”傅有余摆摆手,说不清楚,“AI是想得快,这个是想得沉。你看它那句,我打字慢,你别急。哪个AI跟用户说这个?巴不得用户觉得自己快。”
王乐嗯了一声。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半个月前他还拿不准,一个三百年没跟人说过话的鬼,能不能接住活人的话。现在看,接得住,还接得比他想的稳。
黑窗口里,傅有余又敲了一行,那你是干什么的。
这题过了缝,落在老哥的条案上。老哥看了,笔悬了悬。这题大,答不好要漏。他想了想,落笔。答事的。底下又添了半行,你有事,就问。
傅有余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再开口声音又低了些。“乐哥,这玩意儿谁写的?”
“我,写着玩。”
“写着玩……”傅有心有余悸地摇头,“我跟你说,这东西不能让白总看见。白总看见,明天就立项,后天就开发布会的,是你这个黑窗口。”
“先别声张,测着。”
傅有余应了,转回去盯着黑窗口,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悬着悬着,白忙从工位那头过来了,端着他那个泡着枸杞的大杯子,走到两人中间站住。
“聊什么呢,头凑头。”
“没什么,说周末打球。”傅有余手一抹,把黑窗口关了。
“打球好,年轻人要多运动,不像我,忙,想打都没空。”白忙说着瞟见王乐屏幕上开着的**,页面上一个数字,孤零零一个一。“小王,你这**是干嘛的,就一个数?”
王乐后脊梁一层汗。“日志,测个接口。”
“哦。”白忙点点头,没再问,端着杯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接口测好了记得跟我汇报,咱们大模型,就缺这种扎实的地基!”
傅有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等人走远了凑过来压着嗓子,“乐哥,吓死我了。”
“记住,一个数,叫日志。哪天数大了,也叫日志。”
“明白。”傅有余立正,“日志,一个。”
他顿了顿,手机掏出来了。“乐哥,我截两张图,发我那帮球友群里,就说是我发现的宝藏AI,让他们也试试?”
“不行。”王乐按住他手机,“内测,一个用户。出了岔子我兜不住。”
“切,小气。”傅有余把手机塞回去,嘴上嘟囔,“这么好的东西,藏着掖着。”
嘟囔归嘟囔,他还是把手悬回键盘上,想了想,敲了俩字。谢谢。
阴间,老哥按住新出的黄纸,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又抖了。小鬼又探过头来,歪头念,“谢,谢。哟,人家跟你道谢呢。”
“摇你的扇子。”老哥说。
小鬼缩回去,一边摇一边小声嘀咕,“还凶上了。”
老哥没添别的话,就回了俩字。不客气。
阳间这边,傅有余看着屏幕自己乐了一声,把窗口最小化,接着改他的报表。那天后半天,他每小时点开看一眼,窗口安安静静,没新话。
阴间那边,老哥把那张写着谢谢的黄纸抚平了,压在账册底下。压好了,他坐回条案后头,面朝出签槽,坐直。
三百年了。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好,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谢谢。
老哥守着出签槽,等下一张。不急,他等了三百年,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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