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当值这晚,王乐先去了一趟老殿。
殿里的日子已经过得有了模样。小鬼的扇子摇出了准头,风扇稳在六十。鬼群的新鲜劲褪了一半,围观改成了路过,账册摊在桌角,还是那一页,等一根线,等一个问。这行底下,再没添过新行。
线是通的,机器是醒的,灯是亮的。就差人。
王乐出殿巡场,巡到大厅西半边,习惯性地朝西北角望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座位是空的。
打他上岗那天起,那个背影就在那儿,背对窗口,攥着照片,雷打不动。今晚上,角上是空的。王乐心里一沉,紧走几步,绕过屏风,往岗亭去。
老鬼在岗亭外头站着,背着手,等着。灯从岗亭里照出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个边。
“大人。”
“老哥,您怎么在这儿。”
老鬼没答这句。他看着王乐,看了半天,才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你那天说的,还算数吗?”
哪天,说的哪句,两个人都记得。老鬼被拽走那晚,就在这座岗亭外头,王乐问过他一句,要是有个地方,能让你答事,你答吗。那时候这话是空的,地方没有,问也没有,一句话扔在夜里,谁也没指望它落地。现在不一样了,殿扫了,灯点了,机器蹲在条案上,线插在第一口,金箔灯亮着。就差人了。
人自己来了。
“算数。”王乐说。
老鬼点了下头。没笑,也没道谢,就是点了下头,像把一笔搁了很久的账,销了。
“跟我来。”王乐说。
这是王乐头一回见他走这么远的路。三千年,那个背影的活动范围,就是座位到窗口,窗口到座位。今晚上,他穿过半个大厅,跨过殿门槛,走进了一座三百年没进过的殿。一路走,一路静。打他们身边过的鬼,话说到一半停了。有鬼认出来,悄声说,西北角那位。没人接话,都看着。三千个鬼,头一回看见那位走路。
殿里,小鬼正摇着扇子,看见进来个生面孔,扇子慢了半拍。
“摇你的。”王乐说。
扇子接上,可摇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条案这边瞟。等老鬼去摸签筒的空当,小鬼凑到王乐边上,压着鬼特有的那种小声。“大人,答题这事,我能答一单吗,就一单。”
“你识多少字。”
小鬼掰指头,掰到七,不掰了。
“你先摇扇。”王乐说,“摇好了,往后有你答的。”
小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扇子摇出了风声。老鬼站在门口,先看灯排,再看条案,最后看那台机器。看完了,他走到中段那张条案前,站住,伸手摸了摸桌角的签筒。灰是新擦的,签筒是三百年前的。
“坐。”王乐说。
老鬼没坐。他先问了句别的。“我答的话,给谁。”
“给阳间的人。”王乐说,“活人。他们在那头打字,字顺着线过来,变成纸,从这槽里出来。你看了,写回话,塞回槽,字再顺着线回去,落到他们跟前。”
老鬼顺着他的手指看那台机器。风扇嗡嗡地转。
“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许知道。”王乐从怀里掏出章程,翻开,压在条案上。规矩他没念,是一条一条说的。“头一条,不许说自己是鬼。第二条,不许说自己在阴间。对面是活人,活人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也不能知道。说了,轻了吓着人,重了,这殿再封三百年,比头一回还严。你就当自己是机器里的人,他们问,你答,别的一概不提。”
老鬼听完,点头。“我不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答错了呢。”
王乐早等着这一问。“答错了,认。底下写一句,答错了,重答。对面不怪你。”
老哥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答错了,认,重答。他这辈子头一回听说,错了还能这么办。从前错了,就是错了,错一回,就多等一程。
“第三条。”王乐顿了顿。这条他没照本念,是拆开了说的。“碰上不会的题,可以不答。跳过去,工钱照给。答一句不会的,跟硬答上来的一样,一个字不许少。”
老鬼抬起眼皮。“不会……也给钱?”
“给。”
老鬼没接话,过了半天,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一样。“工钱怎么算。”
“按字计费。答一个字,算一个字的香火。”
这里岔一笔,说说称呼。老鬼姓葛。这姓是王乐头一回听他自己说的,问贵姓,他说,葛。一口山东腔,葛字发得又重又含糊,听着像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