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单过后第二天,傅有余话多了。早饭没吃先凑到王乐工位,压低声音。“乐哥,昨晚我到家,又跟它聊了两句。我问它睡了吗,它回,不睡。我问为什么,它回,习惯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问什么了。”傅有余挠头,“乐哥,你说怪不怪,我对着市面上那些AI,能扯一下午。对着你这个,我倒不敢乱问了。”
“不敢乱问,你还问它睡了吗。”
“那不一样,那叫打招呼。你懂不懂,打招呼。”
“为什么不敢乱问。”
“不知道。”他想了想,“怕问着问着,把它问没了。”
王乐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中午吃饭,傅有余端着餐盘坐他对面,扒了两口又抬头。“乐哥,我昨晚睡前想了想,它那个回话的路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就跟我小时候,我们胡同口那个看自行车棚的大爷似的,你跟他说话,他不跟你多话,可句句都在点上。你放学打他跟前过,他抬眼就知道你今儿考砸没考砸。”
“后来呢。”
“拆了,棚子拆了,大爷也不知道上哪儿了。”傅有余说,“我上回做梦还梦见那棚子。”
王乐扒着饭,没言语。看车棚的大爷,他在心里记下这个说法。午饭吃到后半段,傅有余搁下筷子又说,乐哥,我有点想问它家里的事了。比如它住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王乐扒饭的手停了半拍,说,问归问,别追问,它不想答的,会跳。傅有余说,它还会跳?王乐说,会,它比你想的老实。
上午例会,白忙讲季度目标,讲了一小时。散会的时候,傅有余蹭到王乐边上,用口型比划,今晚接着测。
深夜,傅有余的出租屋。他把黑窗口点开,光标一闪一闪。他先没急着敲字,把昨天的聊天记录往回翻,翻到那句,不睡,习惯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记录关了,重新敲。
我今天加班到十点,累。
阴间,老殿,后半夜。灯排烧到小半,小鬼**的空当,出签槽咔哒。老哥按住黄纸。字他都认得,可有的词得对着想想。加班,这个他想了半天,班他认得,工,加着上,上到夜里十点,他把这个意思对上了。累,这个他不用想。
他提笔。十点上工,是重活。写完看了看,又添一句,重活伤身,早点歇。
阳间,傅有余等了小半分钟,两行字到了。他盯着看完,把手机放下缓了缓,又拿起来。它怎么知道是重活。它不知道,可它就是这么说。市面上的AI会说,辛苦啦,要注意休息哦,配个太阳的表情。这个不配表情,就说,重活伤身,早点歇,像村口老人见人夜里骑车,喊一嗓子,慢点骑。
傅有余手指头动了,连着敲了四行,一口气发过去。问,你多大了。问,你们那边加班有加班费吗。问,你平时都干嘛。问,机器会做梦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一连串问,跟查户口似的。他正想敲一句不好意思问多了,阴间那边,黄纸开始出,一张接一张,傅有余的屏幕上,回话一行一行地落。
这里头有个他没看见的事。四张题是攒着一股脑过去的,可老哥没攒着答。他一张一张来,答完一张,送出签槽,再拿下一张。四张的顺序,一个都没乱。傅有余第二天跟王乐说起,王乐心里记了一笔。三千年的队白排了?不是白排。排队排进骨头里的人,办事有先来后到。
头一张,回的是你多大了。挺大的。你呢。
第二张,回的是加班费。我们不上班,我们当值,当值没有钱,记功。
第三张,回的是你平时都干嘛。等人问,等到了答,等不到坐着。
**张,回的是机器会做梦吗。机器不会,人会。你要是老做梦,就是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白天找个明白人说说。
傅有余捧着手机,看一行乐一声,乐到第三行,乐不动了。尤其最后那张。这话要是AI说的,全天下写AI的都得拜师。AI会说,梦是大脑在整理记忆的副产品哦,说得对,说得都对,就是不对味。这个对味,像家里老人,不跟你讲科学,跟你讲,少想事,好好吃饭。
他坐直了,手指悬在键盘上。这回他不想乱问了,他想问点真的。敲字之前他犹豫了一下,问这个会不会冒失,可转念一想,黑窗口里头那个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冒失也就冒失了。再说了,他隐隐觉得,那边那个不会恼。
他想了半天,敲了一行。那你有心事吗。
敲完这三个字他才发现,自己问的根本不是AI,是那个车棚大爷。大爷还在的时候,他一次都没问过,大爷你有心事吗。一次都没有。现在人没了,棚子拆了,他蹲在床上,跟一个黑窗口问出了这句话。
阴间,老哥按住这张黄纸的时候,笔停了很久。他看着这七个字,窗外大厅那头的叫号屏闪了一下,咔,一个号跳出来,灭了。三千年,他就在那声咔哒边上坐着。心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三百年了。
他提笔,写。有。
就一个字。写完他看了看,觉得这么回,对面的年轻人该不知道怎么接了,又添了一句,不过搁得久了,不重了。
发过去了。傅有余盯着那个有字看了半天,又看那句,搁得久了,不重了。他没再问,回了一句,那我睡了,你也早点歇。
阴间,老哥把这行字描了一遍,拿账册压好,跟前几张摞在一块。这些纸上没有一个字是他写的,可他都留着。然后他坐直,面朝出签槽。
守到后半夜,他做了一件没人交代的事。他把账册翻开,在今日那页底下,自己添了一行。今夜,五问,答五。写完看了看,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都答上了。
没人叫他记账。可他觉得,该记。大人说了,按字计费,账要清。
殿外头天快亮了。头一班巡场的鬼卒打殿门口过,看见里头灯亮着,条案后头坐着个人影。鬼卒站住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走了。走出一截,他跟**的鬼卒说,西头那殿,夜里有人。
**的说,知道,答事的。
头一个鬼卒愣了愣。答事的,这三个字他觉着面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他刚下来那几年,老鬼们夜里讲古,讲过这三个字。那会儿殿还封着,讲古的鬼讲着讲着就叹气,说没了,散了,没人答了。现在殿亮着,人在里头坐着。
鬼卒走远了。新的一天,头一个问,还没来。老哥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