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第三日,将军府大宴。
郑窈坐我旁边,压低声音骂。
“他把听雪堂给那孤女住了?
他是不是脑子被北境的沙迷了?”
我没说话,端着茶,指尖是凉的。
酒过三巡,裴决起身。
站在厅中,声音清朗。
“这一战,我营中伤亡三百余众。
有一名孤女,父兄皆殁于阵前。
随军照料伤兵,昼夜不眠。
我裴决今日当着诸位的面。
认下她做义妹,赐居听雪堂。”
满堂喝彩,我却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那三百人,明明是她父亲通敌害死的。
她还敢坐在那里,受这一声所谓义妹。
他抬手,内侍捧上一只红漆匣。
里头躺着一支步摇,光华流转。
一屋子烛火都被它压下去半分。
出征前夜,他把一块碎银塞进我手里。
说那是他攒的第一笔赏银,五两三钱。
“等我回来,给你打一支东珠步摇。”
“我裴决此生不纳二色。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只一份,总是你的。”
他转身,亲手把那支步摇**了姜禾的发间。
姜禾低头,耳根通红,声音轻轻。
“将军,这太贵重了......
我这样的出身,哪里配......”
裴决笑了笑,“你配。”
我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郑窈啪地摔了筷子,我按住她。
“将军,那支步摇的珠子,是我母亲的。”
满堂静了一瞬,裴决的脸色沉下来。
“令仪,别在这种场合闹。”
“我没闹。”我看着他。
“我只是想问一句,
三年前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你向来大度,怎么如今连一个孤女都要计较?
她无父无母,在这京里连个依靠都没有。
你让让她,怎么了?”
姜禾端着汤盏,打断说要赔罪。
手一抖,滚烫的汤全泼在我右手腕上。
那处旧伤,是七年前他中箭时我去挡。
箭镞擦着骨头过去的。
旧疤经不得烫,皮肉立刻红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着跪下,转头去看裴决,声音抖得可怜。
“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沈姑娘,你要打要骂都行。
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二人因我生分......”
裴决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护在身后。
“够了,她不是故意的,你别得理不饶人。”
他叫人传大夫,亲自扶着姜禾走了。
从头到尾,没再看我的手腕一眼。
郑窈冲上来抓我的手,直吸气。
“他是不是瞎了!那是替他挡箭留的!”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厅角那扇屏风。
“将军,有句话我不该说......
沈姑娘她,其实没那么爱您。
您在北境拼死拼活的时候,她在京中享福。
您每次拼了命地立功,她替您想过吗?”
屏风那头,裴决的声音低低的。
“她家里......她也有她的难处。”
“难处?若真爱一个人,什么难处不能受?”
再之后,是裴决长久的沉默。
没再开口。
我忽又想起那次夜市他在我家后门告别。
雪下得很大,他把旧氅披在我身上。
自己只穿单衣,冻得嘴唇发青。
“令仪,等我封侯,八抬大轿来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