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巳时,正院。
三房都到了。老夫人还是那样躺着,脸朝里。
二夫人今日换了身秋香色,暖炉没带。她坐在西边那张梨花木圈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干干净净。
管事站在门边,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沈姑娘,这是府里给您备的说帖。”
我接过来看。
上头写着:老夫人沉疴七载,历年太医用药各有偏差,日积月累,遂成今症。
底下留了一处空白,让我签名。
大夫人在东边看着我。她昨夜在库房掩了门跟我说话,今日坐在这里,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把说帖放回托盘。
“我不签。”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三夫人在旁边动了动嘴,没敢出声。
二夫人开口了。
“为什么不签。”
我说:“因为它不对。”
“哪里不对?”
我说:“‘各有偏差’四个字不对。偏差是各人不同,这七年的方子是同一张。”
“一百三十七张脉案,八十九张脉象一字不差。附子和半夏同煎了七年。这不叫偏差。”
二夫人说:“那叫什么?”
我说:“那叫一个人的手。”
屋里安静下来。
周族老还没有来,上首空着。三爷坐在东边,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没喝。
管事退到门边,把托盘抱在胸前。他这几日一直是这个姿势,像是随时准备把东西端走。
我把那张说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写这张纸的人很懂事。
“历年太医用药各有偏差”,这一句把七年拆成十一份,一人担一点,谁都担得起。太医院丢不起这个脸,可也不至于为一个侯府的老**翻旧账。
“日积月累,遂成今症”,这一句把人为变成了天意。
“遂成今症”四个字最狠。它不说谁做的,只说事情成了这样。
写这张纸的人要的是把罪化开,化到每个人身上都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我把纸折起来。
三夫人小声问我:“沈姑娘,签了不好吗?签了府里会谢你。”
我说:“三夫人,签了这张纸,往后老夫人若再躺回去,就没有人查了。”
“因为已经有说法了。”
三夫人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二夫人笑了。
“沈姑娘,你今年十九。”
“是。”
“你父亲当年在太医院,也是这样跟人说话的。”
我说:“夫人昨日说过一次了。”
“我今日再说一次。”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因为你好像没听懂。”
我说:“我听懂了。”
“你听懂了什么?”
我说:“夫人是在告诉我,我父亲死了,我最好别学他。”
二夫人不置可否。
我说:“可我今日想请教夫人另一件事。”
“讲。”
我说:“元和十六年三月,老夫人醒过一回。那个月的附子从三两加到六两。”
“九月她又醒了一回,那个月也是六两。”
“七年里她醒过十一次,那十一个月的附子,每一次都是六两。”
我停了停。
“夫人,采买是走公账的。这十一笔,我都抄下来了。”
二夫人的手指停住了。
停了大约三息。
然后她又敲了两下。
“采买是管事经手的。”
管事在门边猛地跪了下去。
我没有看他。
我说:“夫人说得对。管事经手采买。”
“可管事不定量。”
“定量的是开方子的人。开方子的是太医。太医七年不改方。”
“那这十一次加量,就得有人跟太医说一句话。”
我看着她。
“夫人,那句话是谁说的?”
二夫人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井。
“沈姑娘,你在指认我。”
我说:“我没有。”
“你方才那些话,屋里三房都听见了。”
我说:“我说的每一句都在账上。夫人若觉得那是指认,那是账在指认,不是我。”
二夫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隔着两步停下。
“你把话说到这里,你想要什么?”
我说:“停药。”
“就这个?”
我说:“停药九日。九日之内不许任何人碰老夫人的汤药,煎药的人由我定。”
二夫人说:“九日之后呢?”
我说:“九日之后她若醒了,这七年的账,就不是太医的账。”
“她若不醒。”
我说:“那我在说帖上签字,怎么写都行。我认。”
三夫人在旁边低低地“啊”了一声。
大夫人的手指扣紧了椅子。
二夫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人把我拖出去。
然后她说:“九日太长。”
我说:“少一日都不成。附子的毒要走完,最少七日。留两日看反复。”
“三日。”
我说:“九日。”
二夫人说:“沈姑娘,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说:“我在跟药讨价还价。药不认人情。”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圈椅。
“好。九日。”
她坐下,把袖子理平。
“不过我要加一条。”
我说:“夫人请讲。”
她说:“这九日,你不许出这个院子。吃住都在西厢,我拨两个人服侍你。”
大夫人立刻开口:“二弟妹。”
二夫人抬手止住她。
“沈姑娘要煎药,人自然要在近处。这是体恤。”
她看着我。
“沈姑娘,你敢不敢?”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来服侍我的。
我也知道我进了西厢,这九日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一字不落地报回去。
我把托盘上那张说帖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成两折,收进袖子。
“敢。”
二夫人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她说:“那从今日起,老夫人的汤药归你。”
“药材从库房支,走公账,你签字。”
我说:“好。”
“煎药的水从井里打,你自己看着打。”
我说:“好。”
她把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沈姑娘,这九日里若出了什么岔子,那都是你一个人的手。”
我抬起头看她。
我知道她把这句话说在前头是什么意思。
从今日起,老夫人喝进去的每一口,都记在我名下。她若醒了是我的功,她若出事也是我的罪。
二房把整座药炉推给了我,连同它七年的账。
我说:“夫人放心。”
“这九日,我一步不离药炉。”
“煎好的药,我先喝一口。”
三夫人在旁边“啊”了一声。
二夫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何必。”
我说:“不何必。”
“府里现在没有一个人信我。我也不信府里任何一个人。”
“那就只剩这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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