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第三日,族里来人了。
来的是三位族老,坐在正院的下首,都穿着深青。为首那位姓周,是老侯爷的堂弟,胡子花白,说话很慢。
“沈姑娘。”
我说:“老太爷。”
他说:“老夫人这七年,府里请过十一位太医,都是有品级的。”
“是。”
“你没有品级。”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像是这就说完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侯府有老规矩。内院用医,须是太医院在册的,或是族中公议延请的。你两样都不是。”
我说:“我是府里请来的。”
周族老说:“府里请你来看一诊。看完就该走。”
“如今你住进了西厢,还管起了药炉。”
“这不合规矩。”
我说:“老太爷,那我请教一句。老夫人这七年的方子,是太医院在册的太医开的,也是族中默许的。合规矩吗?”
周族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合。”
我说:“那这七年,老夫人为什么没好?”
屋里没人接话。
三夫人的丈夫,也就是三爷,坐在东边,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脸。
“沈姑娘,你这话是说族里害人?”
我说:“三爷,我说的是‘合规矩的方子没治好人’。这是事实。”
“至于害不害人,我没说。”
三爷把茶盏重重放下。
二夫人这时候开口了。她今日一直没说话,坐在西边听着。
“沈姑娘,你莫要激动。”
她转向周族老。
“老太爷,青梧年纪轻,说话直,您别跟她计较。”
“九日之约是我允的。她要停药,我允了。她要住西厢,我也允了。”
“不过既然族里觉得不合规矩,那也好办。”
她看着我。
“立个字据罢。”
周族老说:“立什么字据?”
二夫人说:“沈姑娘说九日之内老夫人会醒。那就写下来。”
“若醒了,是她的功劳,府里重谢,还她父亲一个说法。”
“若不醒。”
她顿了顿。
“若不醒,她认‘妄言误主’,签那张说帖,另呈太医院备案,此生不再行医。”
三夫人小声说:“二嫂,这也太重了。”
二夫人说:“怎么,弟妹觉得重了?”
三夫人闭上嘴。
大夫人这时候站了起来。
“二弟妹,她今年十九。你要断一个十九岁的人一辈子的路。”
二夫人说:“大嫂,是她自己说九日的。”
“我没有逼她。”
她说得很平。
“我只是把她说的话,写到纸上。”
屋里很静。
周族老捋着胡子,慢慢地点头。
“这个办法,公道。”
我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被推到我面前,墨也磨好了。
我拿起笔。
大夫人在旁边说:“青梧。”
我没有停。
我把字据写完了,从头到尾一共四行,最后落款签了名。
签完我把笔搁下。
“老太爷,我也有一句话想请族里写进去。”
周族老说:“你说。”
我说:“这九日,药炉由我看着。若有人在这九日里往老夫人的药里加过任何一味东西,那这个约就不算数。”
三爷冷笑:“谁会去加?”
我说:“我不知道。所以我请族里写下来。”
周族老看了二夫人一眼。
二夫人说:“写。”
于是又添了一行。
我把纸吹干,双手递回去。
周族老接过去看了两遍,交给旁边的族老传阅。
三位族老看完,谁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族里怕的从来不是老夫人醒不醒。族里怕的是分家。
老侯爷走了五年,侯爷常年在外,府里的中馈在二房手上,账房在二房手上,田庄的租子也是二房收。大房只剩一个名分,三房什么都没有。
七年来这局面稳得像一块压舱石。老夫人躺着,谁也不能动谁。
我这九日之约,是往这块石头底下塞了一根杠子。
她若醒了,中馈要重分,账房要重清,七年的账要一笔一笔翻出来。
她若不醒,我认罪走人,一切照旧。
三位族老里,那两位一直没开口的,一位是二房的姻亲,一位在城外靠着侯府的庄子过活。
我把这些都算进去了。
所以我方才落笔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这张字据真正的用处不在“九日”,在于它把这件事写成了文书。
写成文书,就得存档。
存了档,往后无论老夫人醒不醒,都会有一张纸留着,上头写着:元和二十一年三月,有人说老夫人不是病。
散的时候三夫人走在我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沈姑娘,你为什么答应?”
我说:“三夫人,我若不答应,今日就得走。”
“可你若输了呢。”
我说:“我若输了,也不过是不能行医。”
三夫人愣住。
我说:“可我若走了,老夫人今晚就得喝那碗药。”
我们走到廊下。三夫人停住脚。
她的眼睛红了,这回是真的。
“沈姑娘。”她压着声音,“我从前给母亲送过药。”
我停下来。
“送过几年?”
她说:“十六年到十八年。后来我怀了身子,就没再送。”
我说:“三夫人,您送的时候,药是谁交到您手上的?”
她张了张嘴。
廊那头有人咳了一声。
是二夫人拨给我的那两个人,站在西厢门口,正朝这边看。
三夫人把话咽了回去,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十六年到十八年。
那三年,附子加了六次量。
我回到西厢,把门关上。
那两个人跟进来,站在墙根,一个坐到窗下的杌子上,一个在门边。
我把药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姑娘要什么,吩咐我们就是。”
我说:“不必。”
我把银针那一卷摊开,从头数到尾。
九枚长针,十二枚短针,一枚都不少。
昨夜我数过一次,今早又数了一次。
我防的是有人往里头添东西。
一个女医的药箱里若忽然多出一味不该有的药,那她就百口莫辩了。
窗下那个开口了:“姑娘怎么日日数针?”
我说:“习惯。”
她笑了笑,没再问。
我把针收好,坐到桌前,把今日族里那张字据的每一个字默写了一遍。
写完我看着那行“若有人在这九日里往老夫人的药里加过任何一味东西”,看了很久。
写下这一行的时候我很得意。
现在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它防的是“加”。
可若有人要害我,未必要往药里加什么。
只要把我减掉的那一味,说成是我要害人的证据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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