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婆子撵走了,药炉还在。
我去了后罩房。那里搭着一口小炉,炉边一只旧藤箱,里头是七年的采买底账。
府里买药走公账,一笔一笔都要记。这是规矩,也是漏洞。撵得走人,撵不走账。
我坐下来算。
附子这一味,七年一共采买***次。
我把每次的斤两抄成一列,按月排。
前两年很平。每月三两,不多不少,像抄出来的。
到元和十六年三月,忽然跳到六两。
四月又落回三两。
我往后翻。
十六年九月,六两。十月,三两。
十七年二月,六两。三月,三两。
十七年七月,六两。八月,三两。
我停下笔。
这不是渐加。渐加是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某个数就不下来了。
这个是一跳一落。跳上去一个月,再落回来。
七年里这样跳了十一次。
我把这十一个月份单独抄在一张纸上。
十六年三月、九月。十七年二月、七月、十一月。十八年正月、六月、十月。十九年四月、九月。二十年三月。
我看着这串日子,看了很久。
它们之间没有规律。不是每半年,也不是每季。
那就说明,加量跟着事走。
府里出一回事,附子就跳一回。
我把纸卷起来,去找大夫人。
她正在库房清点年下的绸缎,见我来,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又查出什么了?”
我把那张纸摊开。
“夫人,请您帮我回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一个月份,府里出过什么事?”
大夫人低头看那串日子。
她的手指从第一个数字挪到第二个,忽然停住了。
“十六年三月。”
“怎么?”
她说:“那个月,母亲醒了一回。”
我的手指压在纸上没动。
“醒了多久?”
“大半日。她认得人,跟我说过话。”
“说了什么?”
大夫人皱起眉。“她问我,账房那本旧册子还在不在。”
我说:“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她又睡过去了。太医说是回光。”
我说:“十六年九月呢?”
她想了很久。
“九月。九月她也醒过一次,那回更短,只有一个时辰。”
“十七年二月?”
大夫人的脸慢慢白了。
她没有再回答,只是一个一个地把那十一个日子看下去。
我说:“夫人,不必逐个想。您方才已经答我了。”
“这十一次加量,每一次都在老夫人醒来之后。”
我把纸折起来。
“不是有人在长年累月地害她。”
“是有人在守着她。”
“她一醒,就加三钱。等她睡回去,再落回原量。”
库房里很冷。绸缎摞得老高,把光挡住了大半。
大夫人扶着柜角坐下来。
我把账册摊在膝上,又往回翻了一遍。
我想确认一件事。
若这十一次加量真是冲着老夫人清醒去的,那加量之后,别的药也该跟着动。
我把甘草那一列抄出来。
甘草解百毒,是方子里压附子的。若真心想救人,附子加,甘草也得加。
十一次加量的月份里,甘草一次都没动过。
始终是每月二两。
我把那两列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附子跳,甘草不跳。
这就把最后一点可能也堵死了。若是太医见老夫人清醒、以为病有转机而加药,他必定同时加甘草。这是开方的常识,不加就是找死。
有人只加毒,不加解。
大夫人看我的脸色,声音发紧。
“又怎么了。”
我把账册转过去给她看。
“夫人,您看这两列。”
她看了半晌,摇头。“我不懂药。”
我说:“不用懂药。您只看数。”
“左边这一列七年里跳了十一次。右边这一列七年里一次没跳。”
“若是治病,两列会一起跳。”
大夫人的手指顺着那两列往下走,走到末尾,停住了。
她抬起头。
“青梧,你今年十九。”
我说:“夫人也要说这句。”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是说,这些东西摆在府里七年,我天天看账,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我说:“因为您看的是花了多少钱。”
“我看的是喂了多少毒。”
“同一本账,看的东西不一样。”
大夫人把账册合上,靠在柜子上。
“七年。”
“七年。”
她说:“青梧,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三钱?”
我说:“因为三钱刚好。”
“什么叫刚好?”
我说:“再少一点压不住,人会醒透。再多一点会出事,会抽搐,会当场没气。到那时太医一来就知道是药毒,瞒不住。”
“三钱不多不少。压得住,又不出人命。”
大夫人闭上眼睛。
“这个人懂药。”
我说:“何止懂药。”
“他懂到知道界线在哪儿,还敢年年在界线上走。”
我把藤箱盖上。
“夫人,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这件事说完,您可能会想赶我出府。”
她睁开眼。“你说。”
我说:“老夫人第一次醒的时候,问的是账房的旧册子。”
“是。”
“她醒了大半日,只问了这一件事。”
我看着她。
“一个躺了两年的人头一回醒过来,不问儿孙,不问身子,先问一本册子。”
“那册子里有东西。”
大夫人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说:“下药的人也听见了这句话。”
“所以第二天量就加了。”
“他怕的不是老夫人活着。他怕的是老夫人开口。”
库房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砖。
大夫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了。
她回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那本册子,十六年三月之后就不见了。”
我说:“谁管的账房?”
她说:“十六年以前是我。”
“十六年以后呢?”
大夫人看着我。
“二房。”
我把藤箱抱起来。
“夫人,这箱账我要带走。”
她说:“带去哪儿?”
我说:“带到我住的地方。放在这儿,明日就该不见了。”
大夫人没有拦。
我走到门口,她在后头叫住我。
“青梧。”
我回头。
她说:“你查到这一步,已经能收手了。”
“把附子和半夏那件事报给族里,老夫人换个方子,兴许还能好。”
“往下再查,就是查人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
我说:“夫人,我若只报方子,二房明日就会说是太医开错。”
“太医认了,方子改了,老夫人醒了。”
“皆大欢喜。”
我转过身。
“可是喂了七年药的那个人,还在这座府里。”
“下回她再想让谁睡过去,她还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