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姓冯，单名一个敬字，五十出头，面团团的一张圆脸，看起来慈眉善目，像庙里的弥勒。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看到陆云起进来，笑着起身拱了拱手：“陆大人，久仰久仰。奉旨查案辛苦了，请坐请坐。”
“冯大人客气。”陆云起在下首落座，接过小吏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将茶盏放在桌上。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和冯敬这种老官油子寒暄，永远寒暄不到尽头。
“冯大人，下官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他从袖中取出通政司的委任文书，双手递过去，“江南盐运舞弊案，涉及私贩禁运物品，案情牵涉甚广。下官已在苏州调查数日，现已掌握初步线索，腊月十五有一批涉案货物将从城西货运码头出港。下官需要调巡防营兵丁二十人，在腊月十五夜间随同设伏查扣。恳请冯大人协助。”
冯敬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书，捋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
“陆大人啊，你这可让本官为难了。巡防营虽驻扎在苏州，但那是兵部的人，苏州府无权调动。你要调兵，得走兵部的流程——本官给你出一封移文，你带着去京城兵部衙门递了，等兵部批了再回来，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腊月十五……这个实在是来不及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巡防营驻扎在苏州城外，日常值守、训练都有安排，临时抽调二十人，光是营里那一关就不容易过。陆大人在京城待过，应该知道这里面的规矩。”
十天半个月。陆云起在心里冷笑。十天之后腊月早过完了，韩铁山的货出了海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推脱的挡箭牌。但他没有发作，脸上的表情依然恭谦有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冯大人，这是通政司发下来的专案委任文书。”他指着文书末尾那行朱红色的字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专案专办，地方官员须全力配合。‘全力配合’这四个字，是御笔朱批的。下官知道调动巡防营有规矩，但御笔朱批的效力，应该高于一般的兵部调兵流程。如果冯大人觉得御笔朱批还不够分量，下官可以再给京城发一封急递——只是到时候都察院来查的可能就不只是盐运案了。”
他把“不只是盐运案”六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冯敬端着紫砂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后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冯敬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用衣袖擦了擦嘴角。
“本官写一道手令。”他说，“巡防营调二十人给你。但本官得说清楚——这些兵只能在外围设卡，不能直接参与查扣。缉私拿人是陆大人的职责，不是苏州府的职责。出了事，本官不担责。”
“一言为定。”陆云起起身行礼，从冯敬手里接过盖了知府大印的手令，仔细吹干墨迹，折好收入袖中。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走。
走出后堂时，他的手指隔着袖子按在手令上，指尖微微一碾。调兵这一步，虽然被冯敬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拿到了手令。二十个巡防营兵丁，不算多，但设卡堵截足够了。
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步——腊月十五当天，确认货物确实被装上船，然后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