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太后垂帘,珠玉之后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见一道端坐的身影。百官列班,按品级排开,从殿门到御阶,乌压压一片朝服,像一片深色的海。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漏进来,落在金砖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赵无咎站在班首,不等太后开口,已抢先出列,声音洪亮:“启禀太后,臣有本奏!”
帘后沉默片刻,太后淡淡道:“赵卿请讲。”
赵无咎转身,目光如刀,直指殿中跪着的陈烬:“此人自称边军旧部,实为叛军余孽。十年前通敌案发,本该伏诛,却侥幸逃脱。今**携伪造账册、私铸虎符入宫,意图构陷**重臣,扰乱朝纲。请太后即刻将此獠拿下,交有司严审!”
他话音落下,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官员交头接耳,目光在陈烬身上来回扫动。
陈烬跪在殿中,一身旧日军中袍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他低着头,像是没听见赵无咎的话,一动不动。
帘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太后换了个坐姿。“陈烬,”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有何话说?”
陈烬这才抬头。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十年,棱角磨平了,但质地还在。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
“臣有账册一本,记录十年前边军军饷去向。请太后御览。”
赵无咎冷笑:“账册?谁都能造一本账册。”
陈烬不答,只将账册举着。殿前太监看了太后一眼,见帘后微微颔首,便快步走下,接过账册,转呈帘后。
太后翻了几页,没有说话。
陈烬又取出半枚虎符,放在身前金砖上:“这是当年边军调兵的私铸虎符,与赵将军府中那半枚,本是一对。”
赵无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虎符可伪造,印鉴亦可。你拿这些出来,不过是想混淆视听。”
陈烬依然不辩。他缓缓站起身,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木牌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早已干透,像一层陈年的漆。
他重新跪下,将木牌举过头顶:“此物,是当年监军主簿的随身名帖。此人被赵无咎灭口之前,将签发坑杀令的真凶姓名,藏在这块名帖的夹层之中。”
殿上安静了一瞬。
赵无咎瞳孔微缩,但很快冷笑:“一具枯骨的名帖?陈烬,你编得倒像那么回事。那主簿死了十年,尸骨都化了,你随便找块木头刻几个字,就说是证据?”
陈烬没有看他,只将名帖举着,声音平静:“名帖夹层中有血迹,血迹浸透木纹,**年份。请太后命人验看。”
帘后沉默片刻,太后的声音响起:“呈上来。”
太监快步走下,接过名帖,转呈帘后。帘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木面。过了片刻,太后的声音忽然一顿:“取水来。”
殿上众人屏息。太监端来一盆清水,帘后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戴着翡翠戒指,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她将粉末弹入水中,粉末沉底,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花。
“血渍渗入木纹,年份在十年以上。”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不是新做旧的。”
殿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无咎脸色终于变了,但他很快稳住,高声道:“即便名帖是旧的,也不能证明上面写的字就是真的。陈烬此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名帖上动了手脚?”
陈烬依然跪着,声音不高不低:“名帖夹层中的字,是主簿生前用指甲刻入木纹的。字迹与主簿生前公文笔迹一致,可调档查验。”
赵无咎还要开口,帘后太后忽然问了一句:“名帖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殿上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帘上,等着那个名字。
陈烬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沈崇山。”
满朝哗然。
沈太傅站在文官班首,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跌坐在地。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无咎猛地转头看向沈太傅,目光阴狠,随即又转回来,高声道:“荒谬!沈太傅乃三朝元老,怎会与坑杀边军有关?陈烬,你伪造证据,诬陷**重臣,其心可诛!请太后即刻拿下此人!”
殿前侍卫犹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
赵无咎提高声音:“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几个侍卫迈出半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且慢。”
周砚白出列。他穿着刑部侍郎的官服,腰板挺直,手里捧着一口铁箱。他走到殿中,将铁箱放在金砖上,打开箱盖,取出一封信。
“臣有赵无咎通敌铁证,”他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日期早于陈烬手中那封三年。”
殿上像被一盆冷水泼过,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无咎猛地转身,盯着周砚白,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周砚白!你——”
周砚白没有看他,只将信呈上:“此信是赵无咎亲笔所书,与边军将领往来,约定在绝谷设伏,坑杀三千将士。信末有赵无咎私印,印泥用的是西域特产的朱砂,与寻常印泥不同,**。”
帘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无咎脸色铁青,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周砚白。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如今倒来咬我一口。你可知这封信是伪造的?你可知陈烬此人——”
“臣知道。”周砚白打断他,声音平静,“臣还知道,当年被坑杀的三千将士中,有一人姓周,名讳上烈下云。”
赵无咎愣住了。
周砚白看着他,目**杂:“那人是臣的生父。”
殿上彻底炸了锅。百官交头接耳,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赵无咎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扭曲。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
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支玉簪从帘后落下,摔在金砖上,清脆一声,断成两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赵无咎,你可知罪?”
赵无咎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帘后的人却已经起身。珠帘晃动,那道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只留下一句话:“周砚白主审,三司会审,明日午时开堂。”
殿前侍卫这才动了。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无咎的胳膊。赵无咎没有挣扎,只是盯着周砚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养了我十年。”他低声说。
周砚白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无咎被拖出殿门,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沈太傅依然扶着柱子,脸色灰白,像是老了十岁。两个官员上前扶住他,低声说着什么,他却像听不见,只盯着陈烬手中的名帖,嘴唇翕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陈烬站起身,将名帖收回怀中。他没有看沈太傅,也没有看周砚白,只转身,朝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丹陛上,身后是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身前是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
石阶尽头,一辆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青梧看着他,眼眶微红,声音很轻:“我祖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