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天还没亮透,皇城外的石桥笼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陈烬站在桥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束着那条磨出毛边的牛皮革带。袍子是十年前边军的制式,胸口那枚铜扣已经锈得发黑,但他穿得端正,像要去赴一场迟了十年的约。
桥下的河水无声流过,水面倒映着远处宫阙的轮廓,暗沉沉一片。他怀里揣着账册、密信、半枚虎符,还有那具文官枯骨的名帖。东西贴身放着,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棱角硌在胸口,像几根钉子钉在骨头上。
他等的是早朝钟响。
石桥另一头,一顶青呢小轿缓缓行来,前后跟着八个带刀护卫。轿帘掀开一角,赵无咎的脸露出来,目光落在陈烬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你竟敢自投罗网。”
陈烬没有答话。他抬起右手,掌心里托着那半枚私铸虎符,铜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虎符断口参差,纹路清晰,正是当年边军调兵所用的制式。
赵无咎的目光在虎符上停了一瞬,脸上的冷笑僵住。他认得那东西——当年他亲手将三千人调进绝谷,用的就是这半枚虎符的另一半。他以为这东西早就随着绝谷里的尸骨一起烂掉了。
“你——”赵无咎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陈烬依然不说话,只把虎符举得更高了些。晨风从河面上吹来,拂动他袍角,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坟里爬出来的碑。
赵无咎的护卫已经按住了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赵无咎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砚白从皇城侧门走出来,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口铁箱,身后跟着两名刑部差役。他走到石桥中央,站定,目光越过赵无咎的轿子,落在陈烬身上,又移回来。
“赵大人。”周砚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下官有一桩案子,想请大人入朝对质。”
赵无咎转头看他,眼神阴鸷:“周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砚白没有退让,将铁箱往前一递:“此箱中有一封密信,日期比陈烬手中那封早三年。信上笔迹、印鉴,均与赵大人府中常用的笺纸、私印一致。另有一份死囚供状,是昨夜刑部大牢里一个将死的囚犯画押的,供词指向赵大人与北境敌部往来多年。”
他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下官不敢妄断,只请大人入朝,当着太后的面说个明白。”
赵无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周砚白,又转头看陈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像一头被围进死角的野兽。他手下的护卫已经拔刀出鞘,刀光在晨雾里闪了一下。
“周砚白,”赵无咎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下官知道。”周砚白说,“下官在查一桩旧案,三千条人命的旧案。”
桥上的空气像凝住了。晨光渐渐亮起来,宫墙上的琉璃瓦开始泛出金色,但桥上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紧接着,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洞里传出来:“太后懿旨——召九门提督赵无咎、刑部侍郎周砚白、民人陈烬,同入金銮殿觐见——”
赵无咎的轿子僵在原地。他掀着帘子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目光从陈烬脸上扫过,像一把刀刮过骨头。
“好。”他说,“好得很。”
陈烬没有看他。他低下头,把虎符收回怀里,又按了按胸口那几样东西——账册、密信、名帖。它们都在,一样不少。
他迈步走上石阶。石阶很宽,铺着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当年的绝谷里,走在三千兄弟的尸骨上。
身后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余光里看见街角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微动,露出一截剑鞘,银色的鞘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认得那柄剑。十年前,沈青梧曾在太傅府后院的梅树下舞过那柄剑,剑光如雪,落了一地梅花。
陈烬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洞深处一片幽暗,像一张张开的嘴。他走进去,晨光在身后合拢,像一扇门关上。
金銮殿上,太后垂帘,百官列班。陈烬走进殿门时,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身旧军袍,站在满殿朱紫之间,像一块烧焦的木头插在花圃里。
赵无咎已经站在班列最前,面色如常,仿佛刚才桥上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他率先出列,拱手道:“启禀太后,此人便是当年叛军余孽陈烬,伪造账册、私刻虎符,意图扰乱朝纲,请太后即刻拿下。”
太后没有开口。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
陈烬没有等太后发问。他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账册,当殿展开,逐笔念出军饷去向——某年某月,某批粮草运往何处,某笔银两拨给哪营,数目、日期、经手人,一字不差。他念得极快,声音却稳,像在背一篇文章背了十年。
殿上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偷偷去看赵无咎。
赵无咎冷笑:“虎符可伪造,印鉴亦可伪造。陈烬,你拿一本破账册就想翻案?”
陈烬没有理他。他放下账册,又取出那半枚虎符,与一枚铜印一起呈上御案:“虎符是私铸的,但印鉴是真的。当年签发坑杀令的文书,用的就是这枚印。”
赵无咎还要开口,陈烬忽然跪了下去。他跪得极重,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从怀里取出那具文官枯骨的名帖,双手呈上,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此人乃当年监军主簿,被赵无咎灭口之前,将签发坑杀令的真凶姓名藏于尸骨之中。臣请太后验看。”
太监将名帖接过,转呈帘后。片刻之后,帘后传来太后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沈崇山。”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意,“这上面写的是……沈崇山。”
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班列中的沈太傅。沈崇山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跌坐在地。
赵无咎趁乱高呼:“陈烬伪造证据,诬陷**重臣!请太后即刻拿下此人!”
殿前侍卫犹豫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太后没有发话,谁也不敢动。
这时,周砚白出列。他手里捧着那口铁箱,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臣有赵无咎通敌铁证,日期早于陈烬手中那封三年。臣请太后御览。”
铁箱打开,一封泛黄的密信躺在里面,封口处的火漆完好,印着赵无咎的私章。周砚白将信呈上,又补了一句:“此信是臣昨夜从刑部大牢一名死囚手中取得。那死囚原是赵府旧仆,当年替赵无咎送过此信,后被打入死牢灭口。臣审问时,他已只剩一口气,画押后便死了。”
殿上彻底安静下来。连赵无咎都忘了说话,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道劈下来的雷。
帘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赵无咎,你可有话要说?”
赵无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头看向陈烬,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慌乱。
陈烬依然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他怀里空了,账册、密信、虎符、名帖,一样一样都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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