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北禁廊里又传来哗啦一声,像有人贴着门,把一页纸慢慢翻了过去。这次林玄听得很清楚。
守门弟子却抱起值守簿,快步退到木架后:“风吹的。”
“门上有三层封条。”
“那就是老鼠。”
“老鼠也会翻书?”
守门弟子的手已经摸到示警木牌:“你到底走不走?”
林玄看向他怀里的值守簿:“让我看昨天的记录,我就走。”
“新生无权查册。”
“那就请能查的人来。”
“你别得寸进尺。”
“劳驾让让!”
一个抱着文书的少年从铜门外挤进来,怀里纸页散了大半。他肩上还挂着两个鼓囊囊的布包,跑得满头是汗,进门时一脚踩住自己的衣摆。林玄托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一头栽在地上。
少年站稳后先捡文书,嘴里还不忘解释:“我来交更正文书。鉴录房说往北走,没说北边有三个门。”
“这里是禁廊,鉴录房在东侧。”守门弟子没好气地说。
“难怪越走人越少。”
少年蹲下捡纸,目光扫过那本值守簿,忽然停住。
“这簿子刚换过?”
守门弟子的脸沉下来:“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少年立刻低头,“我家给书院送过几年账本,看见新活,顺嘴一问。”
他嘴上认得快,捡纸的动作却慢了。等守门弟子抱着值守簿回到廊外,他才凑到林玄身旁,压低声音。
“封皮旧,里面的纸是新的。线脚还泛白,浆糊味也没散,最多三天。”
“你能证明?”
“拆开就能。”少年朝守门弟子那边偏了偏头,“不过拆完以后,我俩大概能一起去戒律院吃早饭。”
林玄记住那本簿子的厚度,问他:“你叫什么?”
“苏清河。”
“为什么帮我?”
“谁说白帮了?”
苏清河抽出最上面一张文书,指着姓名栏:“他们把我的‘清’写成了‘青’,说是我自己落笔写错,要取消资格。你刚才看阵纹看得挺准,能不能看看墨?”
“可以。”
苏清河把文书塞到他手里:“那我告诉你哪儿能看到招生底册。”
两人往廊外走。苏清河瞥见他腰间的灰木牌,脚下一顿。
“暂列?你这门算进了一半。”
“还差什么?”
“三门基础课。三个月后的复测要还是空白,木牌一收,人下山。”苏清河咂了下嘴,“书院这买卖,先进门,后算账。”
“先看你的字。”
阳光正好落在纸面上。姓名栏里的三个字看着墨色一样,林玄盯住中间那个字,细碎的水纹很快从墨迹里浮了出来。
“青”字最后两笔的墨,和前面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水。”
苏清河没明白:“墨里不都有水?”
“前两个字用的是山泉,干后有白色细点。后两笔没有。”
“就凭这个,他们能认?”
“还有笔锋。”林玄指向那一竖,“你写字习惯往左收,这一笔往右挑。”
苏清河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写字习惯?”
林玄从那叠文书里抽出一张,上面有苏清河亲手补写的住址。
“这里有。”
苏清河把文书重新抢回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你这双眼睛,有名字吗?”
“有,不能说。”
“这么金贵?”苏清河低头收好文书,“借给账房先生能发财。”
“不借。”
“我就是客气一下。”
鉴录房在东廊尽头。屋里排着六张长桌,十几名新生都在处理错漏文书。苏清河把姓名问题说了一遍,管事起初不耐烦,直到验墨盘照出两层不同的水纹,才叫人取来原始报名册。
报名册上写得很清楚。
苏清河。
“录入时添错了笔。”管事将错字划去,“资格保留,去旁边重填。”
苏清河接过新纸,想笑又忍住了:“那旧文书还要不要?”
“放桌上,待会儿归档。”
苏清河冲林玄使了个眼色。招生底册就在管事身后的书架上。
“你填得慢一点。”林玄说。
“这事我擅长。”
苏清河提笔写下一个“苏”字,停住:“管事,我家住青**南边,南字写外栏还是里栏?”
“外栏。”
“那铺子是在山道东边,东字算住址还是地标?”
“都行。”
“都行是写哪边?”
管事额角的青筋蹦了蹦,只得起身去看他的文书。
林玄趁他背对书架,向前挪了两步。
他没有碰招生底册。昨天的名册已经摊在最外侧,纸页上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间距大致相同,只有中部两行之间空得过宽,像原本该有一行,又被人硬生生挤没了。
林玄凝神看去,新墨下面的纸纤维里残留着几道旧笔压痕,其中一撇压得很深,旁边还有半个弯钩,拼在一起正是“沈”字的左半边。
他的视线落向装订处,这一页有两排孔。
旧孔发暗,新孔边缘还翘着细毛。整页纸被人拆下来换过,又用相近的旧线重新缝回去。
“你在做什么?”管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清河手里的笔也啪嗒掉在了桌上。
林玄转过身:“等他填完。”
“等人要站在书架前?”
管事发现摊开的招生底册,伸手就把它合上:“私翻书院档案,取消入院资格,交戒律院处置。”
门口的两名弟子听见动静,已经走了进来。苏清河的脸有些发白,嘴上却没停:“管事,我们是来交更正文书的。旧的还在您桌上,新的也没填完,怎么就成私翻档案了?”
“我亲眼看见他站在书架前。”
“站着也有罪?”
“他碰了底册。”
“没有。”林玄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玄抬手指向桌上的错字文书:“那张文书还没归档,验墨盘也没收。按流程,我们的更正还没办完。”
管事的目光落向验墨盘,两层水纹还亮在盘面上,周围又站着十几名等候的新生。
真把人送去戒律院,就要连同未归档文书和验墨结果一起移交。到时候先被追问的,未必是林玄。管事沉默片刻,把新文书推给苏清河。
“填完,滚出去。”
苏清河这次下笔飞快,两人拿到盖印的新文书便出了鉴录房。一直走过拐角,他才靠住墙,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还盯着鉴录房的门:“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翻开底册?”
“碰了,他们就能扣人。”
“可你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拿到。”
“知道那一页被换过,就够我继续查。”
苏清河喘匀了:“你胆子不小,倒也没打算把命白送进去。”
“你们书院管事,都喜欢一句话送人去戒律院?”
“也是你的书院。”
“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来不及了。”
苏清河乐了:“你说话是真的不讨喜。”
林玄没接,只问:“你刚才看清装订孔了吗?”
“两排孔,新页套旧皮。有人换过整张。”苏清河收起笑,“你在找谁?”
“沈砚青。”
“哪个院的?”
“书院说,没有这个人。”苏清河听完,脚步慢了下来。
“没有的人,名字却在被换掉的那页上?”
“只看见半个沈字。”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两人走出东廊时,苏清河忽然撞了林玄一下。
“别回头。”他低声说,“二楼最西边那扇窗,有个人一直看着我们。”
林玄继续向前,走过廊柱时,漆面上映出二楼那扇窗。灰色衣袖往后一收,窗后的人便退进了暗处。
“认识吗?”苏清河问。
“不认识。”
“那更麻烦。”
新生宿舍分在山腰。林玄先绕回临时客舍取了包袱,凭照影廊盖过的入院印领到东排第六间的床位。苏清河顺手帮他搬了一趟,两人才在岔路分开。
苏清河走前提醒了一句:“今晚锁窗。书院的门闩都是最便宜的木头,防得住风,防不住人。”
林玄回到宿舍时,床铺和包袱都在原处,复测纸也仍藏在内袖,屋里看不出被人翻过。他走到窗边正要落闩,窗沿上的一滴黑色封蜡却挡住了木条。
蜡珠只有指甲大,表面还没完全凝固,林玄的手一靠近便感觉到了余温。
屋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
停下。
七息后,又是一步。
那个人没有离开。
他正绕着林玄的屋子,一圈一圈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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